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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文如玉

『围棋连载』 《超越自我》 陈祖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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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26:5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是主力队员,按理说第一场应当上,但领队考虑让我头一场先观战,
可以摸摸底,这样的安排事后看来效果不错。

    我们和日本职业棋手的比赛除了指导棋,其余都被让先。比赛场地设
在华侨饭店的大厅中,华侨饭店面临景色宜人的西湖,然而两场艰苦的比
赛压在我们的心头上,不要说游山玩水了,西湖只要一映入我的眼帘,立
即化为一只围棋盘,上面立即会出现我正在思考的棋局。我想,当时我们
的棋手恐怕全都有了“点湖成局”的妙着。

    第一场比赛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我方上场的五个队员都竭尽全力,
但先后都陷入苦战。日方的棋手也较认真,就是团长杉内九段轻松自如,
他那瘦小的身子坐得很稳,面部毫无表情。他下棋的姿势和一般日本棋手
不同,从不使劲打子,总是轻轻地将棋子往盘上一放,又很快地把手缩了
回来,好似胳臂上安了根弹簧。只要压的对手落下一子,这根“弹簧”就
把棋子迅速地送到棋盘上。杉内九段的棋熟练刁钻,加上他落子神速,使
对手往往在精神上先垮了下来,丧失自信。

    下午,比赛了不多时候,一名中国棋手败下阵来。过了一会儿,又一
名棋手遭到同样的命运。然后,第三名棋手又是如此。看到自己的战友接
连失利,我的难受就别提了。再要看下去,我就受不住啦!我悄悄地离开
了赛场,单式这一刻赛场上又发生了什么呢?不行,我必须去看看!于是
我又不自觉地走了回去。就这样我走出走进好几个回合,感到很难自制。

    自第一次对日比赛以来,我一直是个参战者,而今天成了观战者。上
场的队员固然辛苦,可观战也不轻松。一场比赛自始至终起码要九个小时,
这九个多小时我的两条腿一直是站着或来回走动,这对于坐惯的人来说很
难适应。更何况脑子里要装上五盘棋,并不断地对这五盘棋进行分析、判
断。看着战友们在厮杀,自己的手直发痒,尤其在关键时刻真令人心焦!
一旦看到我方队员运子不当吃了亏时,我恨不得把手伸进他的棋盘里去。
我觉得我快把握不住自己了!如此一天下来,我也折腾得疲惫不堪。以往
我只知道上场的辛苦,如果某位观战的朋友说累,我会感到惊讶。可见什
么事都要自己体会体会。

    第四局又输了,最后也不妙,真揪心呵!这一场我虽然没上,但比上
场更受刺激。我深深感到作为一个上场队员其责任有多大,他的胜负要牵
动多少人的心!

    最后一局也输了。又是个零比五。

    我默默地离开了赛场。我想,中日围棋交流以来,我们已有过多少次
全败了。今天,好不容易盼到今天,又是全败!难道我们一直这样全败下
去吗?我只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愤怒,也不知是对谁发怒,或许就像在战场
上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个都倒下去似的,反正就是想拼了!

    回想起来,第一场没上对我确实得意匪浅。这一天给我带来了很大的
震动和激愤,从而使我聚集起更多的力量和勇气去投入比赛。

    第一场结束后马上就讨论第二场上场名单,这可是个大难题。如果头
一场成绩好,第二场就好安排,而如今是全败呵!要知道第一场除了我没
上,其余也都是我们的主力,这样的阵容都输了,谁上场能放心呢?我们
的领队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此时已不是希望取得什么好成绩,而只求不再重演第 1场的悲剧。基
于这样的出发点,就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去对付客队中最弱的棋手--
田冈敬一业余 5段。这个决定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是一心准备打硬仗,
结果却相反。很明显,这样安排是非赢不可的。我理解领队的苦衷,我想
反正我是下定决心了,不管对手是谁,一旦上场,我心中只有一个字--
赢。

    第 2场开始了,经过猜先我执白,这稍有些不利。田冈虽说是业余棋
手,但他毕竟生长在日本,尤其是作为围棋记者,他经常观看最高水平棋
手的比赛,可说是见多识广。他的盘面漂亮,我没料到他的布局这么熟练、
清楚,以至开局后不久黑棋领先。我心中有些噪了,好不容易克制住。进
入中盘我的特长逐渐发挥,相反,田冈的弱点开始暴露,白棋终于取得了
主导权。对局时我把所有神经都调动起来,高度的紧张使我一局棋下来眼
睛也直了,身子也瘫了,其实田冈的水平确实稍逊于我,如果我心中有底
的话,不至于如此紧张。这场比赛吴淞笙战胜村上文祥,安徽朱金兆在受
二子指导棋中胜了宫本八段,我们总算避免了再一次的惨败。

    参加过比赛的棋手都会有这样的体会,如果你头一场胜了,往后的日
子就好过,像做生意有了本钱。反之,如出师不利,则前途就艰难得多了。
我胜了田冈绝谈不上是好成绩,但却使我士气更旺盛,我将以更高昂的斗
志去迎接新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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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27:17 | 显示全部楼层
    9 月19日,在上海的第 1场比赛揭开了战幕。上海的战场还是体育俱
乐部的那个篮球场。自1960年第一次和日本围棋手在这个赛场比赛后,我
就对这个赛场产生了特殊的感情,似乎到了上海理应在这儿比赛。以后也
在其它场所进行过比赛,如锦江饭店及和平饭店的一些豪华大厅中,但总
感到缺少一些感情。

    一个棋手在自己的家乡比赛可能发生两种情况。一种人感到负担很重,
回到家乡,这么多亲友、老领导、老相识,如下不好可丢脸了,这一来却
偏偏不好下。另一种人则是劲头更足,家乡的土壤、家乡的气息、家乡的
亲人以及家乡的一切会给自己的肌体、精神和力量以强大的充实。我显然
是属于后一种人。自1963年开始,以后很多次国际比赛,我在上海大多发
挥较好。每当我一跨进体育俱乐部的这个赛场,看到那熟悉而又亲切的一
切,特别是赛场上边那一圈尽管是狭窄的、面积有限的观众席,上面却挤
满着热心的爱好者,我总会感到一股热流涌向心头,然后又扩散到全身,
使人兴奋、激昂。在体育俱乐部的每次比赛,狭小的观众席中总少不了我
那身材高大的父亲。他是那么的聚精会神,那么的紧张,永远和我 7岁时
与顾水如先生在襄阳公园对局时一样。依我看围棋观众大部分的水平都跟
我父亲类似,他们的水平很难对我们下的棋真正理解,但他们都是那样的
热衷于观战。他们和我父亲都有一个同样的心愿:希望中国棋手获胜。这
样的观众是可爱的,可贵的,是棋手们获取胜利的一个温暖的积极因素。

    上海的的头一场比赛取得了很好的战果,我们以三比二取胜,这个成
绩谁都没料到。获胜的三人都是小将:我胜村上 3子,罗建文胜田冈 1子,
吴淞笙中盘胜桑原七段。

    上海的第 2场安排我对桑原七段,自杭州比赛开始,我先对五段,以
后打一仗升一段,颇有意思。但一仗比一仗难打,一来对手的实力显然不
同,二来我一盘盘地获胜,越发引起日本选手的重视。

    桑原七段在上海的头一场摆给淞笙,这对他显然是个刺激。在那个年
代日本的职业高段棋手输给中国棋手会觉得很难堪的。桑原七段知道我不
比淞笙弱,于是决心在我身上雪耻。桑原长得白白胖胖的,他那油亮的皮
肤上显示出营养的充足。如果从胖的角度来说,他跟村上属于一个等级,
不过村上黑,桑原白,两人站在一起,好似黑子与白子。也因为胖的缘故,
这两人下棋都爱出汗,桑原因为是职业棋手,对局时更认真,因而汗水也
出得更多。

    我很快摆开了积极好战的阵势,桑原七段也是力战型风格,硬碰硬地
和我对干起来,不一会儿,黑白双方就扭杀在一起。这是一场恶斗,是双
方势均力敌的极其艰苦的恶斗。自始至终,局势一直相持不下。我俩把所
有的力气都消耗到棋盘上,虽然每方用时为四个半小时,但这四个半小时
是那么经不起支配。桑原七段很快地进入“读秒”,我平时虽然下一手快
棋,在全国赛时一般都花不了两个小时,而这一次不知不觉把四个半小时
耗尽了。我不时感到自己的心口在怦怦跳动,我知道自己已处于高度的紧
张状态。我一看棋盘对面的桑原七段,尽管连连摇动着扇子,但豆大的汗
珠不断地倾泻下来,看来他的紧张不亚于我。桑原七段的汗水似乎成了我
的镇静剂。我把体内边边角角一切残存的力量调动起来,集中在一点上:
下好每一步棋,直至下好最后一步棋。

    激战了近10个小时,我终于胜了,只胜了半子。在围棋比赛中,胜半
子是幸运的。半子这个微小的数字本身意味着很大的风险,然而这半子的
价值和一百子并无区别。为了这半个子,我这天的10个小时简直过着“非
人的生活”!我自 7岁学棋以来,至此下了12年的围棋,这一盘所花的代
价无疑是最大的。这是最艰苦的一局。

    没料到,更艰苦的一局紧跟而来。

    上海赛完我们来到北京。北京的头一场将在 9月27日举行,赛场和1961
年一样,仍在北海公园的悦心殿内。两年前我曾在这儿以 2比 3败给日本
的业余棋手安藤英雄,安藤在对局时屡屡站起漫步。我很清楚地记得,一
次输给安藤后陈老总专注地看着我们复盘。我更忘不了陈老总惋惜地对我
说:“今天本来请周总理来的,不巧总理有事不能来了。”两年之中,我
一直想在这悦心殿中雪耻,为中国人争口气,也让陈老总高兴一番。说不
定这次陈老总会把周总理请来呢。好不容易捱到了这一天,我憋了两年的
劲就要发泄了。我已赢了五、六、七三位日本棋手,原以为下一场将沿着
阶梯再上一层,想不到在北京的第一场就让我与九段对阵。杉内九段如今
是势如破竹、所向批靡。他因为比赛的场次多,所以获胜的盘数比我多,
就连让二子的指导棋别人也没能拿下一局。特别是他每一盘都赢得那么轻
松,每一场比赛他总是很早地结束战斗。有的棋手和他交手缺乏信心,在
比赛中一触即溃。这次我将迎战杉内九段,不少人对我寄予了希望,但恐
怕更多的人认为我是凶多吉少。这一场吴淞笙将对宫本八段。双方最强的
对上了。在北京的头一场就摆开了决战的架势,日本是两位声望显赫的八、
九段高手,而我们则是18岁和19岁的两个中国新秀。

    9 月27日上午,在悦心殿的赛场中,坐在第一台的是杉内九段和我。
两年前的那次比赛,我坐在最后一台苦斗安藤英雄。事隔两年,我从最后
一台晋升到第一台,而坐在第一台意味着第一等的责任。今天的对手比两
年前的对手水平要高出两个子,而我也是今非昔比了。我满怀信心地进入
“阵地”,执起黑子摆开了我最得意的布局。

    这一仗的艰苦是空前的。杉内九段不像桑原七段那样跟我硬干,他巧
妙地进行迂回战,犹如善于轻功的侠士一样,声东击西,来去无踪。我和
桑原七段的对局虽然费劲,但总能把浑身气力使上去,而今是有劲使不上,
这是最可怕的。如要蛮干,那只会露出破绽给对手提供取胜的机会。我尽
量沉住气等待机会,好不容易在右下角接触上,我看准了啪地一个手筋在
白子上靠了一手。这一着确实厉害,杉内九段大概没料到。他盯着棋盘凝
视许久,此时他恐怕对我真正重视了。然而杉内九段不愧是个久经沙场的
老练棋手,他巧妙地摆脱了困境,又继续施展那一身轻功绝招。他下的棋
稀稀拉拉,好似撒豆子一般,但又遥相呼应,彼此关联,且子子占要害,
着着据急所,下得点水不漏。进行至中盘我感到不妙,黑棋有不少陷于被
动挨贡的境地,如要与白棋对贡,则火力太弱,势必受挫;如要强行夺围,
则外势必将受损。我苦思很久,决定弃子,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先牺
牲了三子,然后再弃六子,在这过程中,将左上角两个白子俘获了过来。
虽然花了极大的代价,但甩去了包袱,摆脱了困境,并且经过转换,夺得
白的左上角,有失也有得。从全局来看,保持着大致的平衡。

    中盘的大转换之后,局势非常微细,胜负将由终盘决定。我一向擅长
中盘,最讨厌收官,而日本高级棋手的收官技术普遍严谨缜密。我不由暗
暗叫苦。我以短处对付人家的长处,可不妙啊!此时我观察杉内九段,只
见他脸上也多少显露出紧张不安,一位不动声色的“棋仙”此时嘴里也不
自禁地嘀咕出声音。他所耗用的时间比我多不少,裁判已拿出秒表左在他
身旁,将要发出无情的读秒声。好,杉内九段也紧张了。围棋比赛就是这
样,如果你沉得住气,能始终保持镇静,不露任何表情,对手即使形势领
先,也会感到迷惑,甚至会对自己的优势局面感到怀疑。但如果你流露出
紧张不安的情绪,则对手尽管处于劣势也会感到希望。如今我看到杉内九
段也紧张了,虽然是一些极细微的表情,但已能说明问题了。此情景与上
一场对桑原有些类似。于是我更增强了信心,咬咬牙,决心在收官中夺取
胜利。果不出所料,杉内九段的收官不太理想,局势的天平向我这儿倾斜
了。

    局势虽有好转,但苦战依然继续。细微的局势只要稍一不慎就会逆转。
我也把规定时间用完进入读秒了。我国棋手普遍缺乏读秒经验,在读声的
无情催促下容易紧张失常,我也不例外。但这一局我反而冷静了,没有明
显错着。我有一个特点,即点目快,即便在 1分钟的读秒时间内,我能用
其中一小部分时间把双方的地盘计算清楚,再用剩下的大部分时间考虑下
一手该下在何处。这样,我一直能较准确地知道局势的优劣。

    我们这局棋尚在激烈争夺,其它四局已结束。吴淞笙胜了宫本八段,
很了不起,其余三局均失利。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关心我们这一局,观战者
把我们这局包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更多的人在另一厅内研究我们这
局棋,几位比赛完的日本棋手也在一起研究观看。虽说语言不通,但拿棋
比划着,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在一个关键处,宫本八段拿起一个黑子放在
棋盘上,意思是说这手棋重要,如下在这儿黑棋能获胜。一会儿,就有人
送来消息--黑棋正是下在这儿!宫本八段笑了,旁观者也都乐了。

    看来日本棋手并非很希望他们的团长获胜,是因为除杉内九段外,其
余棋手都已败过,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这种情况当时我们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我们知道个人的胜负当然是和国家、民族的容誉联系在一起的。

    杉内九段在我国的每场比赛都是轻取,今天他陷于苦战了。当然,我
更艰苦,但我若不艰苦才怪呢,而杉内这样却有些出人意料。他平时那符
合“棋仙”雅称的飘逸洒脱的对局姿态逐渐消失了,给人看到的是一位职
业棋手正在绞尽脑汁、奋力拼搏的形象。杉内究竟是个高手,他竭尽一切
可能设法挽回局势。而我呢,调动着每一根神经以至每一个细胞坚守着好
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优势。当走到单官时,黑棋左上角外边的气全填满了,
黑角里边似乎有不净之处,看来很危险,是否要补一手呢?花一手补上,
黑角固然安定,但要损失两目,胜负非常细微的局面一下送出两目可不是
闹着玩的。如不补又不放心,角里变化复杂,如果出了棋那还了得!要在
平时,我不是看清有问题宁可输棋也不肯多补一手,但我深知这局棋关系
重大,绝不能到最后出问题,一失足成千古恨呵!我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再
核算一遍双方的目数,终于确定黑棋比白棋多三目,于是我在角里补上一
手。三目减两目,剩一目,我已深信这一目的优势不会动摇了。这一目重
千斤!直到盘上最后一个子下完,我终于往椅子背上一靠,要知道好几个
小时以来我的身子都是朝着围棋盘前倾着,始终没有往椅子背上靠过一下!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嘴里不自觉地吐出一个词:“一目”。想颁布到这像
叹息一般轻微的自语,被身旁的日本记者听见了,他回去就在报上说,陈
祖德在读秒时输赢还这么清楚,还能确信胜一目。杉内呢?身子并没动弹,
两眼凝视棋盘许久,没任何表情。当裁判站起要计算子数确定胜负时,他
说:“请等一下,让我想一想”。他又凝神静思一会,说了声:“我输了。”

    最艰苦的一仗结束了。之所以说是艰苦,其一是比赛时间长,这是长
达10个小时的神经始终绷紧的“马拉松”赛。其二是对手强,在被我战胜
过的所有棋手中,杉内九段无疑是最强大的,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即这局
棋关系重大,尽管是让先,但胜九段在我国还是首次。这一局耗尽了我的
精力和体力,当比赛结束后我才感到难以形容的疲乏,也才感到自己的胃
疼得那么厉害。不少人跑来对我表示祝贺,我只能有气无力地支吾一下。
我多么想痛快地睡上一觉,足足睡上那么一个星期!

    不过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因为还有重要的活动,还有激动人心的
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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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27:48 | 显示全部楼层
   就在这天的晚上,日本围棋界将赠送陈毅副总理段位证书。我们比赛
结束后不久就来到人民大会堂,陈老总以及不少领导同志已等候在这里。
陈老总的情绪特别好,一方面是因为他将要接受段位证书,另一方面他已
知道了我们比赛的战绩。陈老总早就期待着中国围棋手战胜日本八、九段
棋手,这一天终于来到了,而且巧就巧在正好发生在他接受段位证书的当
天,真是锦上添花、双喜临门!

    我们走进人民大会堂一楼的一个大厅,看到陈老总正兴致勃勃地和不
少人讲话。他朝我这儿点了点头,他当时不能马上同我们讲话,但他的高
兴、他的满意全在这点头之中了。一会儿,以杉内为首的日本围棋代表团
来到了。杉内九段自从到中国后一直言语不多,在杭州、上海等地不少人
会见他时都有些尴尬,因为他话太少了,只是“嗳、嗳”或“噢、噢”,
老是主人一人讲话,免不了要冷场。后来有人跟我说,这不但是因为杉内
九段的性格,更主要的是他在抗日战争时作为侵略军来过我国,因而这一
次来到我国就有些不自然,很拘谨。今天他正好又输了棋,于是就更沉默
了,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阴影。然而他一跨进人民大会堂,看到以陈老总
为首的各界人士共八十余人在迎接他的到来,场面如此隆重,人们如此热
情,这是他没想到的。尤其是陈老总是那样的高兴、那样的豪爽、那样的
随和,杉内九段脸上的阴影以及比赛后的疲惫色彩都消失了,显得有生气
了。大厅中的气氛融洽、活跃,白天是“勾心斗角”,现在是畅叙友情,
比赛中的紧张气氛在这里连影子也没有了。

    一会儿授段位仪式开始,杉内九段和宫本八段分别代表日本棋院和关
西棋院宣读了赠送陈老总围棋名誉七段的证书,然后把证书赠给了陈老总。
紧接着,日本围棋代表团的秘书长、日中友好协会常任理事岩村三千夫致
词。他说,日中两国围棋界的交流对增进日中两国人民的友谊作出了贡献。
日本围棋界为了感谢陈毅副总理对日中围棋交流的关怀,决定把围棋名誉
七段的证书赠送给他。岩村先生还说,日本围棋界授予国外人士这样高的
容誉,这还是第一次。

    陈老总高兴地致了答词,他说日本围棋界赠送给他围棋名誉七段的称
号,是日本人民对中国人民友好的表示。他希望中日两国围棋界继续加强
友谊和棋艺交流。他还说中国围棋手要向日本围棋手学习,并祝愿中日两
国人民永远友好下去。

    陈老总讲完话,服务员端来了香槟酒,大家高举酒杯,对陈老总表示
祝贺。我心情非常激动,日本围棋界如此尊重陈老总--我们的陈老总是
值得这样尊重的!我感到自豪、感到幸福,作为新中国的一个围棋手,作
为陈老总手下的一个“小兵”,是何等的幸福!

    授段仪式结束后,在人民大会堂二楼举行了颇具规模的招待会。招待
会上洋溢着友好热烈的气氛。我的胃还很疼,面对着美酒佳肴,只能饱饱
眼福而已。不过我已很满足了,因为我的心是那样的乐、那样的甜,这一
天太美好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美好的一天--1963年 9月27日。

    10月 1日,日本朋友在天安门城楼观礼。第二天,战鼓再次擂响。这
一场我对宫本八段,这是日方最后一个“阵营”,我是否能取得全胜就看
能否攻克这个“阵地”了。宫本八段的责任也很重,他的胜负将决定日本
选手是否全败在我一人手下。比赛中宫本八段发挥得不太理想,而我凭借
着前四场的余威,气壮如牛,攻势凌厉,顺顺当当只花了不到三个小时就
胜了下来。这一局赢得如此轻松,赛前我做梦也想不到,怎么解释呢?只
能说我交了好运。说实在的,按我当时的水平,要取得全胜的成绩实在不
易!赢了宫本之后,我的劲头更足了,似乎脑子中已不存在输这个字了。
但以后几场比赛我都没上,日本的选手提出还要跟我较量,我方的领队没
同意。不让我上显然是为了维护我的全胜纪录。

    人交了好运时,幸福也接踵而来。10月 3日,陈老总设宴招待日本围
棋代表团。事先听说周恩来总理也可能来参加,我和同伴们无不欢欣鼓舞,
但又有些担心,周总理这么忙,很有可能像1960年那次一样不来了。这一
天我们早早来到了北京饭店,接着,陈老总和日本朋友也都来了。陈老总
和杉内九段手谈了两局。杉内让陈老总四子,杉内先胜一局,陈老总再扳
回一局,平分秋色,皆大欢喜。

    吃饭时间到了,大家入座,我身边留出一个座位,显然是给周总理留
着的。但周总理还没来,我真担心这个座位就此一直空下去。然而我的担
心没多久就被打消了。不一会儿,宴会厅的大门打开了,几个闪光灯嚓、
嚓地亮了起来。就在此时宙总理出现在门口。我几乎被事情的突然发生搞
晕了,只觉得周总理如天神一般降临在眼前。周总理器宇轩昂,举止洒脱,
风采夺人,比我想象中的更了不起。他个子不算高,但给人一种伟大的感
觉。伟大也是种气质吧,学也学不到,装也装不出,要描写也很难,但你
看一眼就会感受到。

    周总理和中日双方选手一一握了手,他握着我的手问我是哪儿人,我
是....哪儿人?我和杉内九段对局时,在一分钟内可以算清 361格的围棋
盘上的目数,然后定下自己该把子下在哪儿的聪明已荡然不存。我记忆的
仓库里的一切已消失殆尽,我只剩下一个知觉:我见到周总理了。此外我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答不上。旁边有人提醒我说:“是上海人。”我才
机械地、喃喃地挤出上海人三个字。这和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陈老总时差
不多。人在太兴奋、太激动时真是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呆若木鸡。

    周总理感谢日本朋友赠送陈老总名誉七段的证书,他还谦虚地说:“
我这个人有偏心,我对乒乓球重视,对围棋关心不够,今后应该多关心围
棋。”我听了这话很受感动,周总理日理万机,还说对围棋关心不够。后
来的多少年中,周总理对我国的围棋事业一直非常关心。尤其在文化大革
命中,为了我国围棋事业的生存和发展,周总理作了很大的努力。每当想
起那个时候,我自然会联想起1963年他讲的这一番话,而且总是心潮翻腾,
激动地难以自制。

    我只顾看着周总理、听着他的讲话,我感到这就是幸福。后来才知道
日本棋手也感叹地说:“周总理、陈副总理都很平易近人,像普通人一样,
同人民群众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你们(指中国棋手)有周总理和陈副总理
这么好的领导的关心,真幸福呵!”可见在这方面,日本棋手和我对幸福
的理解是一致的。

    后来周总理叫我们一块合影留念。1963年迎战日本围棋代表团的一个
月中,真是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而10月 3日,可以说达到了最高潮。

    1963年的中日围棋比赛结束了,这次共赛了11场53局,我国棋手取得
了19胜 1和33负的成绩。虽然输得还多一些,但我们胜了不少日报职业棋
手,而且取胜的都是我国的青年棋手,从这一点来说,我国的围棋跨入了
一个新时代。在这次比赛中尤以我和淞笙的成绩较突出,因此被日本围棋
界称为“陈、吴时代”。

    日本围棋代表团要回国了,由于我方的要求,宫本八段和桑原七段两
位棋手将留在北京给中国棋手讲课一个月。代表团的大部分先动身,在送
行的那一天,我在北京机场看到磅秤,站上去称了一下,真是不称不知道,
一称吓一跳。我这1.77米的个子穿着西服革履才 103斤,看来身上除了骨
头就剩一张皮了。一场紧张的比赛把身上的肉无情地吞噬了去,真可怕!
我不觉有些凄然之感,但这种感觉一闪而过,我是高兴的,我想这完全值
得!如果自己一事无成,那么长了一身肥肉又有什么用?一个人要成功是
要花出代价的,花的大家越大,其成功也就越可贵。有苦才有乐,乐在苦
中呵。

    宫本八段和桑原七段两位棋手留在北京给我国棋手传授棋艺,在为期
一个月的时间内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讲棋。讲棋的内容主要是中日比赛的对
局。我国棋手在学习时态度认真积极,不时提出问题,且非要问个水落石
出,有时使两位日报棋手也有些伤脑筋。我国之间的气氛始终友好、热情。
日本棋手也颇有感触,宫本八段回国后在文章中这么写道:“当我们被中
国选手包围起来开始认真学习的时候,身为一名棋手的我,从这种愉快的
气氛中鼓起从未有过的干劲,心情爽朗舒畅,就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两位日报棋手在京期间还和我国棋手对局了几次,我和他俩下了几局,
依然都取得胜利。桑原七段每天晚上都要大麻将,玩得很晚才睡。但在和
我下棋的那天,他一见面就跟我说:“昨晚我没大麻将,很早就睡了。我
养足了精神今天要好好对付你,决心要赢你。”他的确使足了劲,读秒至
最后一分,但结果还是输了。我似乎与输棋没缘分,真不可思议。其实我
那时水平应当说还不如桑原七段,两年之后,即1965年我在访日比赛中又
和桑原七段遇上,那时我的水平肯定比1963年有提高,但却被桑原七段报
了仇。看来1963年是我的一个吉利年。

    宫本八段和桑原七段在回国之前,陈老总设宴招待了他们。陈老总感
谢他俩对我国棋手的帮助,并询问他们如何才能使我国棋手提高得更快。
当陈老总谈到要找一些有天才的孩子下围棋时,宫本八段说:“陈祖德就
是个天才。”陈老总笑了,他看了看我说:“他不能说是天才,只能说有
才能。”一会儿,他又跟我说:“祖德,你还要好好努力呵!”我深知陈
老总对我的要求和期望,我的确还得好好努力。至于天才的问题,尽管我
是个自信的人,但我绝不敢说自己是天才。我知道比我聪明的人多得是,
只是有不少没下围棋或者是下了围棋又没有合适的条件。而我呢,是幸运
的,我有许多幸运,但最最幸运的就是有陈老总的关怀。十来年前,我还
是个孩子时,陈老总亲切地把我拉到他的身边,和今天一样,我一边吃饭
一边听着他爽朗动人的谈话。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年一年过去了,老
是坐在他身边的我个子愈来愈高了,从一个大脑袋细胳膊的不丁点小孩长
成为一个瘦高个子的青年了。十年来,他看着我成长,我是在他的关怀下
成长的。这十年多美好,我希望还会有这样美好的十年、二十年....我相
信会有的。我陶醉在幸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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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30: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苦斗梶原

    在人生的道路上,有时是那么的顺利,就如健壮的小伙子轻松自如地
在跑步;有时又是那么艰难,好比体弱老年人筋疲力竭地在怕爬坡;有时
会遭横祸,有时又会交好运....

    1964年, 3年灾害的乌云已从天空中散开、逝去,大地又充满了生气,
围棋事业也随之得到发展。在这一年中,我顺风满帆地进入了自己的全盛
时期,诸事称心,一切如意。

    这年四月,在杭州举行的全国围棋锦标赛中我终于获得了冠军。第一
次摘得桂冠总是喜悦的,但并没使我激动,因为此时不仅我个人,就连整
个围棋界恐怕都认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在这次比赛中,大部分对手都被
我轻易地战胜,每场比赛后我都漫步到苏堤,聆听那小鸟的歌声,欣赏那
艳丽盛开的桃花以及轻拂着湖面的垂柳,我情不自禁地感到,连自己都溶
化到那春意盎然、诗情画意的景色中去了。

    其实,我只是急速成长的年轻棋手中的一员而已。1964年的全国赛中,
获得前六名的选手中有五名是年轻棋手。黄永吉获第四,是挤进前六名的
唯一的中年棋手。1964年前也举办过几次全国比赛,那时年轻棋手连影子
都没有。只经过几年,围棋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刘棣怀、王幼宸等
老前辈在比赛中都尽了自己的努力,但不断受挫于年轻棋手。然而,他们
没有感到面子上的不光彩,更无懊恼和难受的表现,他们满怀喜悦地看着
晚辈们的成长,他们真心地把希望寄托于年轻的下一代。他们都是从旧社
会过来的人,但他们对胜负的态度,他们对晚辈的认真提携栽培和发自内
心的期望,永远是我的楷模。

    这年夏天,我国围棋代表团第二次访日。代表团中六名棋手全是青年,
平均年龄才20岁。1962年,我国第一次访日的围棋代表团,平均年龄是35
岁。事过两年,我虽然长了两岁,而代表团却年轻了15岁,难以想象。

    这次出访共进行了 9场54盘比赛,我们取得了20胜30负 4和的成绩,
胜率突破40%。虽然这其中包括被九段高手授两子的指导棋在内,但毕竟
也不容易了。我个人的成绩是 5胜 4负,算是没失去主将的身份。战绩最
辉煌的一场是在东京和日本职业青年棋手的对抗赛,日方派出了水平最高
的几位棋手,尤其是大竹英雄、工藤纪夫和芳野直彦 3位在日报是出类拔
萃的。大竹当时的段位仅仅是六段,但其实力早已超过其段位,前不久他
已跻身于日本职业棋手的十杰之内。这场比赛分先进行,赛前日方认为我
们必遭惨败,但结果我们反以 3胜 2负 1和获得大胜。日方最强的 3位分
别被我、吴淞笙和罗建文击败。赛后杉内雅男九段来到赛场,当他听说我
胜了大竹时很感吃惊,甚至带有不可信之表情。我不禁好笑--去年我胜
了你,今年不能胜大竹吗?难道你把自己看得远不如大竹吗?

    1964年的访日有一件很有意义的事,那就是我见到了吴清源先生。

    由于1962年访日时没能见到吴先生,因此这一回我们并没有提出要和
他会面。不料吴先生主动提出这一要求,于是我们在紧张的赛事中抽出时
间拜访了他。那一天除了团长廖井丹同志,还有我和翻译三人,在日本朋
友的陪同下驱车前往小田原市吴先生的家。那是一栋二层的日本式房屋,
环境幽静。他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但显得更清逸,更洒脱,看上去比实
际年龄要年轻。我从小就渴望见见这位棋坛巨匠,这愿望终于实现了,其
喜悦是不言而喻的。吴先生到日本后35年第一次见到来自祖国的围棋代表
团,也是不言而喻地喜悦。他的口音是纯粹的老北京,讲话一板一眼,速
度很慢。他很关心祖国的围棋事业,我们则希望他早日回祖国看看。廖井
丹团长问吴先生是否指导我下一局?我一听,心里怦怦直跳--这是我翘
首以待的呵!不过吴先生说今天时间不够了。的确,这次拜访的时间太短
促,即使要下棋也只能是象征性的快棋,无法真正向吴先生讨教。然而我
心里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和吴先生学上一盘呵!

    一会儿,吴先生拉我们在他的园子里合影。然后请我们吃了鳗鱼饭,
这种饭在日本是经常拿来招待客人的。这天吴先生的夫人也一直在座,始
终热情地款待我们。

    欢快之余,我突然又感到惆怅。因为我想到了顾水如先生,今天如果
顾水如先生也在座那该有多好!可惜世上少有十全十美的事。真希望吴先
生能回国一次,祖国的围棋界会热烈地欢迎他,那时最高兴的无疑是顾先
生了。

    之后,我国围棋代表团访问日本时,吴先生多次出面,但和他手谈一
局的愿望整整过了九个年头才实现。

    吴先生的学生林海峰也是我们的同胞。他1964年已和大竹英雄并驾齐
驱,在棋坛上迅猛成长。不久,林海峰打败了最强大的坂田九段,成了日
本最年轻的“本因坊”。他自然也知道我们的到来,但他始终低着头凝视
着棋盘,好似没见到我们。对于他的处境我们也理解,因此并不在意。但
毕竟是足够同胞,总感到这种隔阂不应存在。他的年龄比我稍大,我的个
子比他略高,我是上海人,林海峰虽是浙江人,但出生在上海,我俩都从
小学围棋,应当是很谈得来的。我想总有一天我能和他畅谈一番,并还希
望和他对上一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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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31:57 | 显示全部楼层
    同年秋天,陈毅副总理对国家体委的同志说,他经过云南时,云南的
同志希望请几位高水平棋手去开展围棋活动,陈老总希望国家体委给予支
持。于是一支五个人的小队伍很快组成。除一位领队外,有四名棋手,是
竺源芷、王汝南、姜国震和我。我们先赴昆明,在返回途中再到成都,这
是建国以来第一次巡回辅导活动。

    云南是边远的省份,无论围棋水准或普及程度均在国内的一般水平之
下。但当地的围棋爱好者,包括一些领导同志,对围棋活动十分热心。非
常巧,我们滴昆明时,陈老总因出国访问也路过昆明。他一到昆明马上把
我们找去,又是和往常一样,他和我们聊天、下棋,然后一起进晚餐。他
着重说,我们不但要提高自己的围棋水平,还要多开展地方上的普及活动,
地方上的围棋活动开展起来,国家的围棋水平就容易提高了。陈老总自己
每到一地都热情宣传围棋活动,有这样一位榜样,我们还会不重视普及活
动吗?

    晚饭后,我们向陈老总告辞了。当我走到门口时,听到背后陈老总在
和外交部的其他同志说:“他叫陈祖德,棋下得好,我对他希望很大。”
听到这话,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头朝陈老总看去,他朝我微笑着,
眼光是那样的和蔼、深情并充满着信任感。我只感到一股暖流呼地涌上心
头,涌上全身,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是再一次说了声:“陈副总理,
再见!”

    我久久不能平静,我是那么幸福,又感到责任那么重大。从此我觉得
陈老总那亲切的眼光一直朝我看着,我也一直感觉着那亲切眼光的爱抚。
有时候一个眼光会比说多少话更有感染力,更能激动人的心,更使人永志
不忘!

    云南省围棋水平较高的基本都集中在昆明,我们和他们自然进行了不
少交流,跟我下得最多的是老将戴心泉,他的棋全面,熟练,有相当水平,
作为云南棋王是当之无愧的。我那时毕竟还年轻,下棋只知道赢,不管对
手是谁,都要拿下来。第一局我让戴心泉先弈,我赢了。这本来没什么,
再来一局就是了。谁知道我们的领队在旁说话了:“让先输了,这回该怎
么下了?”

    老戴很为难,无可奈何再加上一子,授三子了。他先赢了一局,但随
后我又赢了。按常理说,他的水平不能让三子,但此时他的心理肯定不正
常,堂堂云南棋王被人让三子,怎么受得了?下完棋的归途中我突然醒悟
过来--戴心泉在云南有很高的声望,今天如此惨败当然很难堪。我们到
地方是为了推动围棋事业的发展,应当鼓励地方棋手的积极性,而不是给
以打击。今天,领队这么做是很欠妥的,而我呢?也太不懂事,只图自己
痛快,不替人家想想。真是越想越懊恼!这件事虽然过了20年,但我至今
一想起就深感歉意!

    不过通过这件事也使我懂得了一些道理:作为一个棋手,并不是在任
何场合都该显示自己的本事的。从今以后,我不仅应该是一个高棋手,而
且应该是一个好的围棋工作者。

    在昆明我们还开展了一些群众活动,给我印象较深的是在一所小学校
里教小学生下棋。教那些对围棋一无所知的孩子下棋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
我感到很费劲,但还是尽力而为。教了几次,我发现有的孩子记忆力和接
受能力都很强,一讲就领会。如讲“征子”,我先讲了一遍,然后换了个
形状,有的孩子马上能熟练地运用。看到这样的好学生,作为老师的我心
中不免乐滋滋的。同样是两个不会下棋的孩子,一个很快能理解,另一个
却还稀里糊涂,这就说明素质的差别。我始终记得有一个姓富的小学生,
他的接受能力比其他学生要强得多,如果他能得到较好的条件培养深造,
那无疑能成为一个好棋手。如今他该是三十左右的成人了,一棵好苗子早
就被埋没了。如果我小时候也在这所学校,也接触不到围棋,那我怎么会
有今天呢?一个不知围棋为何物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能下棋呢?中国人口
这么多,下围棋的好苗子何止千千万万,关键要有人去挖掘,有人去栽培,
并给以生长的条件,我们要使围棋事业兴旺发达,要使各行各业都搞上去,
就要下大力气把 960万平方公里的人才都发掘出来,要人尽其才呵!

    结束了对昆明的访问,我们来到了成都。在成都我们受到了热情的接
待。成都市委书记廖井丹同志这年夏天作为围棋代表团的团长和我们一起
访问了日本,前后共处了两个月左右,感情也不一般了。由于廖书记的大
力提倡,成都市的围棋活动开展得生气勃勃,在成都市内有几处群众下棋
的场所,最大的一处是东风路的棋艺辅导站。东风路好比上海的南京路,
人山人海。马路两边的建筑物虽不及南京路的豪华,但小吃店之多使南京
路望尘莫及,这也是繁荣的一个方面吧。在这样的环境中有一块宝地开展
围棋活动可真不易。棋艺辅导站中有个颇具规模的大厅,里面尽是桌子和
藤椅,可容纳很多人对弈。棋艺爱好者在这里边喝茶边对弈,可谓逍遥。
一旦有名手表演,只需在辅导站的门口贴上一张海报,就会有六、七百棋
迷前来观看。我们也曾在这里做了表演,不但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得水
泄不通。

    离棋艺辅导站没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所棋校,这是培养小棋手的场所,
棋校聘请一些名手作辅导,这所棋校陆续培养出不少棋艺高手。我们也在
棋校中辅导了小棋手,当时黄德勋、孔祥明和何晓任等人才10岁左右,他
们尽管年岁幼小,但都具备出色的素质。

    我们在成都还参观了一所小学,这学校共有千名学生。在上体育课时
几乎所有学生都在对弈,这么多棋盘棋子都是学生们利用课余时间自己制
做的。制作棋盘较容易,拿张硬纸板划上19道线即可。但黑白 361个棋子
做起来可不是轻而易举的。学生们找了各种代用品,全是废物利用。尽管
每副棋子的规格大小不一,质量当然也不如市场上卖的,但在我眼里这些
棋子要比市场上卖的可爱得多,宝贵得多。这些围棋器材是一双双可爱的
娇嫩的小手自立更生的劳动果实呵!我非常感动,不禁用敬佩的眼光望着
学校的老师,感到他们格外的可敬,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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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34:59 | 显示全部楼层
    顺利的1964年过去了,随之而来的1965年是繁忙的一年,疲惫的一年,
又是回味无穷的一年。

    在1964年,中日两国围棋界商定,自1965年起两国的围棋交流每年为
一来一往。然而实际上1965年两国的围棋交流达四次之多。以梶原武
雄为团长的日本围棋代表团在春意盎然的季节来访,紧接着以伊藤友惠五
段为团长的日本业余女子围棋代表团访问我国,夏季我国围棋代表团出访,
10月份以岩田达明九段为团长的日本围棋代表团来访。这 4次活动安排在
前后共半年左右的时间里,真是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这每一次活动都很有
意义,如今回忆起来依然兴味浓厚,但其中印象最深的无疑是和梶原
八段的交战。那几场呕心沥血的比赛以及当时的一些情景似乎就发生在刚
才。20年的春来秋去,好像一点也没磨损我这盘记忆的录像带。

    梶原八段在日本围棋界有较高的威望。他的棋风独树一帜,因此
被称为“梶原流”。在日本棋界,能被人公认是一种流派的棋手寥若
晨星,而梶原却是其中之一,这就很不简单了。翻开他下的每一局棋,
不用看对局者的姓名,也能很快判断出是梶原的作品。他的鲜明的风
格宛如在棋盘上打下了印记。梶原的感觉异常出色,日本围棋界给了
他很高的评价--“局部感觉当代第一”。他下棋不按常规,经常能下出
令人意想不到的各种新变化。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布局和序盘中不惜耗费
大量时间。虽然过早地把时间耗完对胜负不一定有利,但他对艺术的执著,
他那不断探索和进取的精神值得赞赏。

   梶原的性格如同他的棋风,也与众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古怪。

    在比赛时他专心志至,始终俯身凝视着棋盘,眼睛简直要贴在棋盘上,
似乎是二千度的近视。非但如此,他还老是长时间地歪着脑袋,大有把脑
袋斜着扎进棋盘中的架势。也许正因为这种姿势,他下出的棋如锥子一般,
非常棘手。可是这个在赛场上认真地无与伦比的棋手在平时却放荡不羁,
浪漫至极。他谈吐很随便,讲话有些尖声尖气,不时仰起头放声大笑,其
音量足以使男高音歌唱家为之瞠目。

    总之,梶原不但是个具有鲜明风格的棋坛高手,而且是个很有特
色的人物,是个使人见一次面就会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

    和往常一样,在梶原一行来访之前陈老总接见了我和其他几个同志。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神情比往常认真、严肃。因为陈老总早就
知道梶原其人,对他的棋艺很赏识。如今这个难对付的强大对手要来
了,陈老总就像一个司令员面临一场艰苦的战役那样,要我们去较量,去
接受严峻的考验,去赢得胜利。

    以往我们和日本高段位棋手比赛,都是被让先。在谈到这个问题时,
陈老总坚决地说:“这次不让先了,要分先下。”接着他又说:“我们要
争一口气,分先下即使赢不了,也不要紧,我们下回争取赢。下回还赢不
了,再下回赢。棋可输,气不能输!”这之后,他又再三强调棋可输气不
能输。

    陈老总铿锵有力的话语震动了我的心弦,是呵,不能输气。人活着就
得争一口气,下围棋不也如此吗?两军对垒,黑白分明,双方交战的结果
往往就要看谁的气长。我们今天要争的这口气不是个人的气,而是中华民
族的气,是要让我们的伟大民族扬眉吐气!比赛中被对手让先,首先在形
式上、在感觉上就低人一等。堂堂两国交锋,自己先摆在下手的位置,等
于甘拜下风。要不是陈老总崭钉截铁的决心,不但这次比赛还要被日本棋
手让先,并且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平等地在赛场上与日本棋手较量呢。

    陈老总还着重对我们提出了 6个字的要求:沉着、冷静、不乱。他说
我们的棋手在比赛中应当正常地发挥水平,不要时好时坏。在军队中打仗
有时打得漂亮,有时又打得糟糕,这种仗叫浪战。我们下围棋可不要打浪
战,不打浪战就要在思想上做到沉着、冷静、不乱。

    陈老总的这一番话使我感到小小的黑白子分量重多了。

    4 月 1日,以梶原八段为首的日本围棋代表团抵京。代表团中还
有两位职业棋手,是工藤纪夫六段和安倍吉辉五段,此外还有日本棋院的
编辑长林裕先生。林裕先生很胖,他学识渊博,在围棋的历史知识方面他
是首屈一指的专家。也许是他的腹中学问装得太多,因此肚子才那么大。
据林裕先生介绍,梶原虽然是八段,但他晋升九段已毫无问题,只是
凑满盘数的问题。的确,梶原回国后不久就晋升为九段。这个代表团
虽然只有三名棋手,但阵容精悍,又没有业余棋手,因此很难对付。

    第二天晚上,围棋协会主席李梦华同志宴请日本棋手,梶原是个
不拘小节的浪漫棋士,但由于侵华时来过我国,刚来时多少有些顾忌。他
在讲话中说:“我以前虽在中国打过仗,但打仗时总是拿着枪往天上放。”
说着,他做了个拿枪朝天放的姿势。他站着讲话时,餐巾还挂在西服上,
没有取下。没讲几句话,餐巾就掉落下去,他便弯下腰捡起来,再挂在西
服上。又没讲上几句,餐巾又掉了下去,他再度弯腰拾起来。如此不断反
复,真有意思。大概是几杯酒下肚的缘故吧,他走到中国棋手面前,弯起
胳膊,显示着自己的力量,提出要和我们棋手比腕力。我看梶原那瘦
瘦的身子不像有多大气力,但人不可貌相,他既然如此提议,想必很有功
夫。然而宴会上岂是比气力的场所,于是我们推托了。后来在游玩颐和园
时,梶原在昆明湖的游船上和罗建文较量了起来。“好战”的梶
原,他的臂力自当和他下的棋一样有力,而建文谈不上强壮有力,那里是
梶原的对手?但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原来梶原根本不堪一击。
他的性格真是妙不可言。

    尽管梶原手无缚鸡之力,但在棋盘上可是个力大过人的大“相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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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39:39 | 显示全部楼层
    比赛安排在民族文化宫,在一楼的一个小巧的客厅中设置了三副棋局。
另外还找了一个房间供参观者观摩和研究。

    第 1场我对梶原八段,吴淞笙对工藤六段,罗建文对安倍五段,
这是我们的最强阵容。这次是分先比赛。由我和梶原八段两人猜先,
结果梶原猜到黑棋。以前我曾执黑棋与梶原两度交锋,都以失败
告终。今天是第 3次交锋,我虽然有长进,但毕竟还不如梶原八段。
况且这一局我执白棋,又增添了不利因素。

    开局不久,我采用了较新颖的下法,梶原可不同杉内九段那样打
迂回战,他的棋十分锐利,很快和我针锋相对地干了起来。梶原掌握
着先走的效率,并利用我的一些不当之处,取得了优势。局势一直于我不
利,我竭力支撑着。在比赛中精神因素相当重要,一旦你丧失斗志,那已
经不利的局势就将一泻千里、不可收拾。而斗志不衰,则或许还有逆转的
可能。因为任何高手都不可能不犯错误,问题是所犯错误的大小和发生的
早晚。局势已经不利的一方要使其对手犯错误,就必须坚韧不拔,并下出
最有分量的棋,以造成对手最难应付的局面。

    中盘之后,我开始来机会了,在一场混战中,局势一点点被我扳了回
来。这次比赛还是每方 4小时30分,梶原和以往一样,很早就进入读
秒。后来我也把时间花完,苦战了近10个小时,我好不容易拿下了这一局。
这局棋从内容来看,我不利的时候多,因此我感到幸运。当然也不完全是
运气好,还有重要的一方面,即我在逆境下斗志不衰。不管怎样,执白棋
胜了[木尾]原,使我信心倍增。

    赛后我与梶原复盘研究,当进行到梶原的优势开始动摇时,
他又伸出胳膊说,从这之后是比手劲了。他对手劲那么感兴趣,真令人费
解。这次和日队共进行 9场比赛,我和吴淞笙是公认的主力队员,因此场
场都上。对梶原八段的 9局棋我战了 6局,其余 3局给了淞笙。这样
的安排固然是为了保证重点并有利于取得好成绩,但也未免太过分了。我
国围棋水平的提高必须有广泛的基础和众多的高手,不能光靠个别尖子。
那年头对日比赛的安排方法使我和淞笙两人有着较多的锻炼机会,而其他
棋手好不容易才轮上一、二局。如果第一场发挥不理想,那么再见吧。这
样使得我和淞笙两人与其他棋手的水平拉大了距离,形成了很不平衡的现
象。

    我和梶原的第二局是北京的最后一战,这次我执黑。我以拿手的
“对角星”开局。和第 1场相反,这局棋我一路领先。梶原始终苦战,
他的时间消耗得比第 1局还快。对局只进行到一半,已听到“30秒”、“
40秒”的读秒声。而我还有两个多小时,局势领先,时间充裕,形势太有
利了。

    正在此时,陈老总来了。这天他在中央开会,会刚结束,他马上兴致
勃勃地赶到民族文化宫。他一来就有人向他介绍战况,当他听到我的形势
大好,胜利在望时,非常高兴地说:“待他们比赛结束后,我请两国棋手
吃饭。”话毕他就在研究室中聚精会神地研究起我和梶原这一盘的局
势。

    陈老总和不少同志在等待着我的捷报,赛场的情况却起了变化。我正
厮杀得来劲,一味猛追猛打,,没有及时收兵,这就给老练的梶原有
机可乘。在昏天黑地的混战中,梶原看到了一线胜利的曙光。局势越
来越复杂,我不免紧张起来。梶原抓住机会向我的一条“大龙”发起
猛攻,这是孤注一掷的攻击。此时我如沉得住气,扎住阵脚,还能转危为
安。但我没能做到这一点,这好比打乒乓球,原先我是20比10领先,但被
对手一口气追到20比18,虽然我还领先两分,但气势已被对手压倒。我沉
不住气了,剩余的时间全部花完,在梶原的强攻下,“大龙”一命呜
呼。

    完了。

    这一局和第一局都是逆转胜,但我这一局的优势要大不少,我怎么会
丢失这一局呢?

    在参观室中的陈老总看到我这好端端的一局棋很不应该地丢失了,兴
致一扫而光。他的懊恼恐怕不亚于我,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民族文化宫。

    在比赛时我不知陈老总来去的情况,因为这次他没进赛场。赛后听说
这情况,比输了棋还难受!我比赛了这几年还没让陈老总不愉快过,而今
天让他伤心了,生气了。人是有血有肉的,会高兴也必定会生气,今天陈
老总生气完全是我造成的。他不是生我输棋的气,而是生我不该输棋的气。
我真是作孽呵!这局棋对我的刺激是太深刻了。从此每当我回想起这局棋
时,就似乎看见了陈老总那一言不发离开了民族文化宫的样子,我的心立
刻就抽紧了。

    事后,陈老总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比赛可不能开玩笑,赢一百个子
是赢,赢一个子也是赢。比赛就是要赢得下来,这关系到国家的容誉。”

    以前我在比赛中也吃过败仗,但陈老总从来没有不愉快。这次他所以
有了变化,正是因为对我的期望和要求与以前不同了。我要记住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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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40:17 | 显示全部楼层
    北京赛完,我们马上去南京。日本棋手乘飞机,可以在北京休息一天。
而我们作火车,这是乌龟与兔子赛跑,因此比赛完的翌日我们便马上动身。
在火车上我那难以形容的疲乏以及比这更使我难受的痛苦,使我不思茶饭,
不能入眠。塞满了我脑子的始终是败给梶原的那局棋,尤其是拂袖而
去的陈老总。吴淞笙过来了,他轻轻地跟我说:“我太累了,真想休息休
息。”淞笙跟我一样,在北京都连上了 4场,而且他跟梶原两场均告
败北。我深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道理,因此豁出命来也得比下
去,但每个棋手的情况有所不同。

    作为领队来说,应当掌握好棋手的劳逸,关心棋手的健康,不能一味
得追求战绩。像淞笙当时的情况,如果让他休息一、二场,而让其他满怀
斗志、迫切求战的棋手上场,应当是至情至理的。然而在当时,淞笙和我
都是所谓不可缺少的主力。不想下的人非得下,想下的人不让下,这种现
象怎么都不能说是正常的。

    南京的赛场在西花园,即解放前的总统府。里边的景致美不胜收,我
们的赛场十分幽静。但天公不作美,比赛那天虽然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可
寒气逼人,南京的气温居然低于北京。梶原穿上了呢大衣,还是缩成
一团,这姿势似乎预示着这一场比赛不会舒坦顺利。我毕竟是年轻气盛,
反觉得寒冷能使头脑清醒。赛场的气氛本来就寂静而紧张,这阵阵寒气更
使人觉得肃穆和严酷无情。

    南京赛两场,头一场我又对梶原,这是我俩的第三局。前两局是
一胜一负,这一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梶原执黑以“平行型”开局,
我以“中国流”布局对抗。梶原沉思良久,在我边上一子镇了一手,
他显然认为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手。我往镇的这一手飞靠上去,黑白棋顿时
扭在一起。“中国流”布局的用意最希望诱敌深入,然后利用子力的优势
进行攻击。这局棋我的布局显然是成功了,梶原虽然执黑线走,但他
在白棋的阵势中无法主动,忙于招架。我俩都深知这一局关系重大,因此
在布局和序盘中都投入了大量时间。梶原是著名的长靠派,他所消耗
的时间明显地比我多。常有些不理解围棋的人跟我这么说:“你们下一盘
要一整天,耐心真好,坐这么长时间怎么受得了。”其实下围棋的也不一
定都是耐心好的,有些人的脾气甚至还很急躁。说实在的,如果让我听一
个枯燥乏味的报告或者看一些提不起兴趣的文艺节目,那不到一小时我就
会浑身不自在。可是在紧张的围棋比赛时,当你的每一根神经都调动了起
来,当你浑身的血液都在保证大脑的使用时,你根本不会觉得时间长,只
会感到时间如飞梭般地在身边晃过,只会感到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惟恐
时间不够用!那些长考派棋士更是如此,在关键之处他下一手会花上20分
钟、半小时、以至一小时,如此几手棋,四个半小时还能剩多少?

    这一局棋梶原更伤脑筋了,黑棋自布局被动后始终陷于困境。梶原是
极其顽强善战的棋手,他那强大的攻击力以及变化多端的着法使
得我每前进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谁知道他布下了多少障碍和陷阱?我步
步为营,终于扫除了障碍,绕过了陷阱,艰难地扩大了优势,一步步靠近
了胜利。

    对局至晚上 7点多钟了,太阳已在西边沉了下去,梶原先前像火
一般燃烧着的斗志也正在熄灭下去。我很果断地啪一子落了下去,梶
原毫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裁判在他身边拿着秒表,报着“30秒”、
“40秒”、“50秒”,他却全然没有知觉一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55
秒!”当这最后一分钟的最后一秒被叫出时,梶原还是纹丝不动,似
乎被孙悟空的定身法定住了。

    60秒一出口,裁判应马上判读秒的一方输棋,在日报读了60秒叫“时
间切”,这是各国棋手人所共知、共同遵守的起码规则。可我们的这位裁
判显然是第一次担任国际比赛的裁判工作,至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应他执
行权力的重要时刻,他不知所措了。他看看梶原,原来孙悟空的定身
法还未解除。如此尴尬的局面僵持了好几分钟,梶原无疑是等着裁判
的一声判决,而这位天真可爱的裁判始终未敢执行他应当执行的权力。这
时裁判长和我们的领队都过来了,本来是极其简单的事情,可是在有些人
的头脑中对洋人总感到应该有些特殊的照顾。于是一些人围成一圈紧张地
商量着,商量的结果,为了友谊第一,比赛还是进行下去。为了“友谊”
居然可以无视和违反最起码的比赛规则!

    梶原并非过时一、二秒,而是呆在那儿长时间地没碰一下棋子,
如果作出黑方输棋的判决无论是我或梶原都会认为理所当然,事实上
这也是唯一可能的判决。然而,充满“友谊”的宣判使我们双方都大出意
料,梶原是被人从地狱里拉了出来,使他又产生了希望,而且他毕竟
对着棋盘看了好久,对局势也有了较客观的估计。而我呢?认为棋已终局,
思想随之松驰,出乎意料,也不合乎情理的宣判把我惊扰了。这样,比赛
又继续下去时,我接连发生误算,下了几手大错着。相反,梶原士气
大振,抓住机会,猛烈反击。他那本来快熄灭的斗志如死灰复燃,可怕地
燃烧起来。局势发生了悲剧性的变化,我以中盘败告终。

    又是难忘的一局。

    这局棋的失败裁判应当有一份责任,裁判长和领队的指导思想无疑也
成问题,但归根结蒂还在于我自己,在于自己的缺乏经验以及思想和技术
的不扎实。我真有说不出的痛苦,说不出的悔恨!我真恨自己,真想狠狠
地揍自己一顿。

    不过这局棋还是增强了我的信心,使我感到执白棋也能和梶原这
样的高手较量一番。第一局我是执白赢的,但那一局多少有些幸运。这一
局尽管输了,心里却踏实得多。此外,“中国流”布局在实践中获得了成
攻。以往在对日比赛中我也曾下过“中国流”布局,但如今是这样重要的
比赛,又是这样强大的对手,其成功就格外可贵了。以后与梶原的几
局比赛,我基本上都采用“中国流”布局,而且都获得程度不同的成功。
这之后,不少中国棋手都爱上了“中国流”布局,“中国流”布局也终于
被日本棋手接受并广泛地运用。

    在上海和日本对赛两场,这两场我都是对梶原,我们俩成了“冤
家对头”。第一场比赛前上海市的宋季文副市长接见了我们上场队员,他
是我最熟悉的也是最有感情的领导人之一。他再三给我们打气,希望我们
有信心在上海赛好。他给我们念了杜牧的一首诗:“胜败兵家事不期,包
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这首名诗我在孩提
时已熟知,然而今天宋副市长念得高昂振奋,充满着激情。我激动非常。
是呵,一个人要经受得起失败。失败可以给人经验,给人智慧,失败可以
练就一个人的承受力、意志力。要有百折不挠的精神,才能获得成功。

    这一天我比往常更有信心地走进那熟悉的赛场--体育俱乐部的篮球
场。我又看到上边一圈狭窄的观众席上的围棋爱好者,这是家乡的人民。
这些亲切的身影和亲切的眼光对我充满着期待、希望和信任。我不用找也
知道爱好者中必有我的父亲。我父亲是人民中的一分子,我是人民的儿子。
我在这熟悉的赛场中曾经和日本棋手进行了第一次比赛,两年前我也是在
这儿胜了村上六段和桑原七段,为那次比赛的全胜打下了基础。这一次我
要以更好的战绩向家乡人民汇报。

    这一局我又执白,但我并没感到执白棋带来的不利因素,我的头脑中
只有一个字:赢。

    赢了吗?没有。这盘棋下和了。但这是最出色的一局,不但是这次比
赛中最出色的一局,也是十年动乱前所有的比赛中最出色的一局。我们棋
手一般都会有这种情况:当翻开自己过去下的棋谱,总感到这儿下得不好,
那儿也有问题,很难令人满意。但当我回顾这一局棋的时候,难免会有些
自我陶醉,这局棋不但代表了我青年时代的最高水平,而且把我仅有的一
点才华充分显示了出来。这局棋作为我的代表作是当之无愧的。

    这一局我的确发挥得好,时而自由奔放,如天马行空;十二奇兵强袭,
如猛虎扑食。全局中有不少精彩的对杀场面,这些场面我至今还印象很深。
在最后阶段的白刃战中,我以强烈的攻击歼灭了一对入侵的黑子,白棋的
胜势明朗了。梶原尽管感到大势已去,但仍然尽了努力,在收官中他
走了很巧妙的一着,使地胜负相当细微。直至黑棋走了最后一个单官,梶
沙发上一靠,他显然认为败局已定。的确,如按日本的规则计算,梶
原输半子。但今天采用的是中国规则,中国规则的数子法就使得他多得了
一个子,这是梶原压根儿没想到的。当裁判数子时,跟他说这局棋和
了,他还弄不明白。不管怎么样,他又一次避免了失败总是高兴的。

    梶原的喜悦是自然的,但他的锐气受到挫伤。我虽然没有取胜,
但更增强了信心。第2 场我执黑,这次“中国流”布局又取得了成功,并
很快取得了全局的主动。黑棋节节胜利,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将过去。白甲
兵无心恋战,弃兵甲,失城池。进行至中盘,黑棋优势历然。我根据前几
局的经验,知道梶原定要尽力反扑,要取得最后胜利还得付出代价。
但这次绝不能再让他逃脱。我屏住气息,严阵以待。谁料到梶原突然
将棋子一放,嘴里咕噜了一声,认输了。真是意想不到!前几局他反败为
胜时曾这么说:“我跟陈祖德下的有些棋要在日本早认输了,就是看陈祖
德年轻,经验不足,因此还继续下去。”而今天这局棋他一反常态,斗志
完全丧失,我想可能是他的情绪受到上一局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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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43: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后一场在杭州。我和梶原已五次交锋,2 胜 2负 1和,第六局
是最后的决战。梶原不愧是位高手,他总结了前 5局的经验,改变了
战略。前 5局我俩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梶原显然意识到打阵地战是
我的特长,于是他改为迂回战。这一手我没料到,我依然从正面发动进攻,
而梶原巧妙地使用了金蝉脱壳,把两子三子往我嘴里送。我不断地歼
灭其零星部队,但始终未与大部队接战。进行到中盘后,我才感到不妙,
虽然我吃了不少子,但梶原已筑起一大片阵地。到此时我才醒悟:中
计了!我马上向他的主要阵地进行突击,但无奈对方已深沟高垒,固若金
汤,我的攻势一再受挫。这最关键的一局终于被梶原拿了下来。

    最后一仗所以败北是我对梶原缺乏了解。我只知道梶原具有
强大的攻击力,不知道他还特别擅长弃子。在日本有这么两个纪录:吃子
最多的是伊藤友慧五段,弃子最多的是梶原武雄八段。这个纪录能看
出梶原是多么善于弃子战术。

    弃子战术是门高级的学问,牺牲自己的一部分以换取更大的价值,没
有高超的棋艺要掌握和运用弃子战术是难以想象的。有的人以为下围棋就
是为了消灭对方的棋子,事实上吃子多未必就能赢棋。吃子最多的伊藤五
段其水平当然不如弃子最多的梶原八段。梶原经常利用弃子取胜。
如果我对梶原的这些特点有所了解,这最后一局恐怕就不至于如此。
可见下围棋中知己知彼是何等的重要。

    最后这关键的一局虽然失利,但“中国流”布局却是站住了脚。梶
原在这局棋的布局中就改变了方针,他对艺术的执着和追求是有名的,绝
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最后这一局他改变了策略虽然在战胜我这一点
上取得了成功,但在对付“中国流”布局方面却没拿出好办法。

    全部比赛结束了,我与梶原苦战了六局,这六局充满着苦与乐、
悲和喜,这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六局。

    如果把1962年和1964年与梶原比赛的棋加在一起,我俩共赛了八
局,这是个庞大的数字。即使在国内和某个棋手要在比赛中较量八次也谈
何容易。这八局棋对我来说受益匪浅,对我棋艺的长进、思维的开阔、经
验的补充、意志的锻炼,起了难能的积极作用。为此,我在这里向梶
原八段表示诚挚的谢意!

    1965年是繁忙的一年,疲惫的一年,充实的一年。有多少事值得我回
忆,我难以一一叙述,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把它写出来。

    这年夏天围棋集训队在北京郊区农村参加劳动,一天突然接到通知,
陈毅副总理在中南海宴请出访归来的中国乒乓球队,要我们派两名围棋手
的代表出席。这任务就交给我和王汝南了。我们到了中南海,周总理、陈
老总和很多中央领导同志也来了,大家一起观看了乒乓球队员的表演。这
天人来了不少,我想陈老总恐怕没看到我们吧。表演结束后,大家走到院
子里,突然陈老总把我和王汝南叫住,原来他早就看到我们了。他把我俩
招呼过去介绍给了周总理,周总理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握住我的手使劲地
来回晃动。我始终无法记起周总理问了我些什么以及我是如何回答的,因
为我又激动地忘却一切了。但他有力的、真挚的、充满感染力的来回晃动
着的握手,好似永不中断、永不减弱的充电一般,在我心中永远储藏了起
来。

    后来大家进入餐厅,张茜同志以主人的身份热情地款待大家。这天由
于是宴请乒乓球选手,因此我头一回没有和陈老总同桌。我和陈老总的两
个孩子,老三小鲁和女孩姗姗在一起。席间陈;老总热情地欢迎乒乓球队
凯旋归来,他说乒乓球队出访前曾说过等他们回国后要请他们吃饭,打好
了要请,打不好也要请。他又说今天他的两个孩子也来了,女孩喜欢打乒
乓球,男孩好下围棋。陈老总讲话总要把围棋带进去。

    陈老总的心里老是装着我们围棋队呵!

    又过了一会儿,同桌的人突然叫我:“陈祖德,周总理在叫你!”我
一楞,再一看,周总理正站在那儿招呼我呢:“下围棋的同志请上来。”
周总理连续招呼了我几遍,而我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刚才我
没注意到。我和王汝南马上走到周总理的身边,周总理拿起酒杯亲切地跟
我们说:“为了你们迅速提高水平,早日赶超日本,干杯!”这是周总理
向我们围棋手敬的一杯酒呵!这杯酒多么的甜美,醇厚!

    紧接着,陈老总又和我们干了一杯,然后他亲切地拉着我们向其他在
座的中央领导同志一一作了介绍。陈老总边介绍边对这些领导同志说要他
们关心围棋事业。他对李先念同志说:“你要给围棋出钱呵!”他对邓小
平同志说:“总书记,你要多支持呵!”邓小平同志微笑着点点头。想不
到十年之后,围棋事业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亏得有邓小平同志的点
头,有邓小平同志强有力的支持,才使得围棋事业免遭“四人帮”的毒手。

    围棋事业只是祖国无数事业中的一项,能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这样的
关心,真是幸运!我心中充满了对老一辈领导同志的爱戴,这种爱戴在以
后的任何时刻都未曾动摇,也决不可能动摇!老一辈革命家对围棋事业的
关怀使我更加深了对围棋事业的感情。正是因为作为围棋手的代表,才有
今天的我。我的命运已经跟围棋事业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融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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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4-12 12:45: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动荡中的棋赛

    一个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走向它的反面--死亡。

    一项事业达到顶峰之时往往是走下坡路的起点。

    当你连连获胜的时候,等待着你的可能是挫折。

    当你陶醉于幸福之中的时候,等待着你的可能是不幸。

    这就是物极必反。

    1966年,一场政治风暴正在酝酿、成熟。神州大地将被卷进黑暗的深
渊。但在风暴到来之前,却是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正如在地震之前谁都
不会感觉到大地的晃动。幸福和顺利始终伴随着我,我只感到我们生活的
这个世界是那么的光明,那么的美好。我简直不知道世上还有不幸、灾难、
黑暗、丑恶。

    1966年初,陈老总多次接见了围棋手。元旦那天下午,陈老总来了,
带着阳光,带着光明!他一见我们就抱起双拳说:“今天我给你们拜年来
了。”拜年,交谈,下棋,吃饭。陈老总拿着酒杯站了起来,祝大家新年
好,谈祖国大好形势。他给我们介绍了许多科研上的重大成就。他之所以
讲这么多还不是为了激发我们、鞭策我们?记得一次乒乓球运动员得到世
界冠军时,他马上来到我们这儿,要我们像乒乓球运动员一样去夺取世界
冠军。当我国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后,他又及时地赶到围棋集训队,那天
他反复这么说:“原子弹爆炸了,有九段了,你们何时能达到九段?”

    陈老总接见我们越是频繁,我越是深感他对我们的期望之殷切。他的
话语、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他的笑容,都使我感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很重,
很重。

    1966年春,在郑州市举行了全国棋类锦标赛。围棋赛分两个阶段,第
一阶段分组循环,共11轮。我发挥较正常,前后23局全部获胜。我的主要
对手是吴淞笙,这一局蠃得较辛苦。比赛结果,我和淞笙获得冠亚军,此
时我获得冠军似乎已不算是新闻了,我如果拿不到冠军才有新闻价值呢!

    比赛中我最难忘的是跟安徽女将魏昕的一局。赛前我也和她下过,如
按水平是我让小魏两子是正常的。我故意开玩笑,跟魏昕说可以让3 个子,
小魏自然不服。于是摆上3 子干了起来。作为下手被人多让子情绪易受影
响,而我则毫无负担,结果我胜了。小魏提出再下一局,结果又输了。这
个结果也很自然,求胜心过切必然要导致失败。

    我虽然明知在比赛中对谁都不能掉以轻心,但因为对魏昕让3 子还赢
了,我的潜意识里便觉得分先比赛自然能轻取。于是我的白棋起手就下了
两个“五、五”,然后尽是些虚张声势、华而不实的下法。小魏尽管在水
平上跟我有差距,但她毕竟是我国女子围棋手的“尖子”,在比赛中胜过
不少男棋手。这次我的轻敌和下法无理,等于给她提供了机会。她看准了
我的破绽发起进攻,我还毫不在乎,心想最多是有惊无险。等我感到大事
不好,局势已很难挽回。输棋本身是件痛苦的事,更何况要输给一员女将!
果真如此,将成为比赛中的特大新闻。任何局外人,都希望弱者战胜强者,
如果一次比赛中不爆出冷门,一切结果都在人们意料之中,那这次比赛就
平淡无奇,会使很多人失望。正因为如此,强手败下来很难引起人们的同
情,恐怕只会博得一片喝彩,这是强者们的难言之苦。

    我冥思苦想,长考了1 小时零6 分,这不但是1966年比赛中我用时最
多的一手棋,也是我这一生中的长考最高记录。长考1 个多小时的棋是永
远忘不了的。

    我再也不敢怠慢了,煞费苦心拟定了一套最为复杂的作战方案,这才
慎重地投下一着子。我这步棋虽说是经过了1 个多小时的缜密考虑,但也
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小魏应付得当,那我的局势依然会如水银泻地,
无法收拾。只是小魏出了差错,才使我挽回颓势。如果胜利的希望要依仗
别人出差错,维系在别人的失误上,那有多可怜!小魏虽然输了,但输得
顽强,虽败亦荣。我是赢得惭愧!我很感谢小魏,在以后的比赛中我再也
没有这么轻敌过。

    这次比赛才进行了几轮,报上就发表了批判“三家村”等不寻常的文
章,这是狂风恶浪前的几朵乌云,它预示着气候即将睛转阴,转雷雨,转
黑云压城!围棋手们只有一种莫名的预感,绝无高瞻远瞩、洞察未来的本
事。因此1966年的全国赛还是和以住的比赛一样,善始善终。

    6 月初围棋代表团按原计划访问日本。这次出访是和日本业余棋手进
行正式比赛,既有团体赛又决个人名次。这样的比赛是第一次,自然很重
要。按理说我这个主力队员当然应出征,但这次没让我去,主要是有的领
导想留一手。与日本业余棋手比赛,我们可能获胜,但又缺乏把握。如果
我去了还赢不了就不好交代,我不去则尚有理由。当然,我不去能赢自然
更好。

    如果赛前首先想到要给失败找好理由,要为失败留好退路,那么,又
哪来背水一战的士气和决战决胜的拚劲呢?为失败留好退路,实际上就是
为失败开辟了道路。

    我方代表团有正式队员5 名,他们是吴淞笙、王汝南、沈果孙、黄进
先和黄良玉,还有候补队员一名,是16岁的黄德勋。德勋小小的个子,非
常可爱。他的棋有较强的战斗力,属于“直线型”,是典型的四川风格,
在四川棋手中德勋无疑是突出的。两年前我访问四川时就感到他是个很有
前途的棋手。德勋终于在1965年底参加了国家围棋集训队。

    和黄德勋同时来北京参加集训的还有上海三员小将,他们是华以刚、
邱鑫和曹志林。他们都在上海的少体校念书,边念书边下棋。在少体校中
他们都是成绩出众的好学生。3 员小将被选上参加国家队的集训,兴奋异
常。在来北京的火车上,他们买了两只相当可观的烧鸡。

    3 个人通力合作才啃掉了一只。于是三少年和一只烧鸡一起进了集训
队。他们一进入围棋的殿堂便把集训队之外的一切都淡忘了。那只鲜美的
烧鸡可怜地被冷落在暖气烧得很旺的房间中,当被我发现时烧鸡的全身已
长满了绿毛。

    3 员上海小将都有温暖的家庭,在家都是无微不至关怀的对象。这次
远道上北京都穿得暖暖的,带上装满了母爱、父爱的沉甸甸的行李。相比
之下,德勋来北京时除了肩膀上斜背一个已褪了色的黄色书包外,一无所
有。他们在各种比赛中取得了较好的战绩,在今天的围棋事业中都起着骨
干作用。但是,如果没有横扫一切的那场“革命”,他们本来可以为围棋
事业作出更大的成绩。

    访日的代表团于1966年6 月5 日晚出发。就在代表团动身前不久,“
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发表了,造反派行动了。霎时间,大字报铺
天盖地而来,我被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大字报弄得目瞪口呆。这些大字报似
乎是给出访的代表团送行,然而这种送行只会扰乱出访队员的情绪。我感
到这是不祥的兆头,既怕出师不利,又对我们的前途感到惶恐。

    我习惯于过宁静的生活,也习惯于在围棋的疆场上厮杀和搏斗。如今
宁静的生活给破坏了,政治上的厮杀和搏斗史无前例地展开了。对我个人
来说,在棋艺提高的最关键时刻突然停顿了。这一停就是7 年呵!7 年的
损失是无法弥补的,一个人搞事业能有几个7 年?每当我想到这7 年,真
是痛心疾首!

    不久,传来了访日代表团的成绩:第一场我们二比三失利,第二场又
是如此。第一场我方五位棋手全执白,多少有些不利。而第二场我方全执
黑,这一场受挫大伤士气,以后三场溃不成军,以零比五惨败。虽然从客
观上来看我们有失利的可能,但这样的结局实在意料不到。除了水平的因
素,恐怕还有原因--出征前局势大乱,人心浮动,我又没能上场。当然,
我即使去也不见得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至少能使比赛激烈得多。头两
场比赛我胜一局应当说问题不大,这样士气就完全不同。如我发挥得较好,
头两场连胜,或许结局会颠倒过来。

    “文革”虽然刚揭开序幕,但来势却那么迅猛。如果我们发展生产、
解放生产力能这么有魄力就好了,可惜那时候我们的魄力表现在政治运动
上。一个纸张极度缺乏的国家不知怎的会变出那么多纸张,无穷无尽的大
字报、大标语把一座座建筑物的里里外外都糊满了,而且糊了一层又一层。
倒好像我们的楼房不是用砖、用水泥建筑的,而是用纸张一层层糊起来的。
语录歌、忠字舞、批斗会、武斗队、早请示、晚汇报,语录书越来越小,
纪念章越来越大....当十亿人由一个人代替他们思想的时候,一个人搭错
了神经,多少人就跟着搭错神经。一个历史如此悠久、如此文明、如此智
慧、如此优秀的民族,如今却如此无知、如此愚昧、如此疯狂、如此野蛮。
我看着那些被批斗的人低头弯腰挂牌子,甚至挨骂挨打,真想叩问苍天:
这是为什么?!我的思想,我的性格,尤其是我的成长决定了我与造反派
格格不入。造反派触我灵魂甚至谩骂我,这些我可以承受。但有一点我实
在受不了,我想大家都是有工作的、搞事业的人,如今整天不务正业,疯
疯癫癫,不是骂就是打,长此下去还了得?!我实在憋不住,于是不顾一
切地写了张大字报,题为“要抓革命,促生产”。其内容无非是要搞好本
职工作。这是我第一张,也是最后一第大字报。这张大字报则贴出不久,
造反派的大字报就呼啸而来。我看着自己的肺腑之言竟遭到如此蛮不讲理
的谩骂,说不出是痛苦,是愤怒还是委屈,只是傻愣愣的、久久地站着,
好像被什么定身法定在那儿了。事后想来,我这个人真是太天真、太死板、
太正经、太不识时务了。然而话子要说回来,做一个人总应当说真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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