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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文如玉

『围棋连载』 《新布局史话——棋盘上曾经属于天才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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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7 21:00:51 | 显示全部楼层
  1962年秋,一个令棋界震惊的消息传来——吴清源精神错乱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吴清源在一个好友家借宿。清晨吴清源起床,然后去卫生间小解。小解之后,吴清源回过身,然后发觉不对劲了……
  一般情况下,去别人家上厕所的时候大家都会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就是先把卫生间的门锁上——人的隐私欲使然。
  然而,吴清源这一天独特的地方就在于,他回过身的时候,忘记怎么开门了!
  这可麻烦了,门就在那儿,进来的时候还记得怎么上锁呢,怎么出去的时候就忘记怎么开门了呢?
  其实这个门的结构和原理一点也不复杂,其开锁步骤是这样的:首先,伸出一只手,左右手都行;然后,抓住门把手,以任何方式抓都无妨;再然后,拧一下,通常拧的方向也可随意;最后,把门拉开……
  简单明了,妇孺皆知。
  然而,吴清源就是死活想不起来!
  这门该怎么开来着?我都上了几十年厕所了,难道要在这个时候晚节不保?
  吴清源拼命地回忆,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四处看看,厕所里一小片狭窄的空间,几乎没什么可以搬起来砸门的东西——也许只有卫生纸能取下来,照着门砸个三天三夜不带喘气的也许能砸出个小洞来……
  难道我吴清源一生的结局竟是困死在厕所里!
  吴清源冥思苦想,其痛苦程度不亚于棋盘上的一手长考。过了很久,吴清源终于想到了一条出路。只见吴清源双臂一沉,腰腹用力,深吸一口气,随即大喊一声——救命!
  一大早晨,这位朋友一家人突然听到厕所里传来吴清源的救命声,赶忙先后翻下身子去厕所看个究竟。一到厕所门口,只见厕所门紧闭着,吴清源在里面向外喊着放我出去”……
  在场所有人全都愣住了——这是唱哪出啊?
  一问情况,吴清源高声告诉所有人:我忘记怎么开门了……
  全场囧然……
  很快,家主人开始指导吴清源:首先,你找到门把手,然后拧一下,然后拉开门就开了……
  吴清源开始顺着家主人的思路找下去,但是——
  什么叫门把手?什么叫拧?
  家主人只好继续解释:门上面突出来的那一块,圆圆的,硬硬的……
  什么叫?什么叫圆?什么叫硬?
  放我出去!
  这家人真对这个日本棋界的王者感到绝望了……
  最后,一家人把厕所门给砸开了,终于闯了进去,却发现吴清源已经虚脱,晕倒在地了……
  吴清源为什么会突然精神错乱了呢?
  其原因还要从那场车祸说起……
  那次车祸,医院方处理不够及时,导致吴清源出院后留下了后遗症,比如每天早上起床就犯头疼病。为了根治这些后遗症,吴清源四处寻医。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本的好医生二战的时候都参军战死了,吴清源找来的各路医生都给吴清源乱诊断,甚至有的说头疼是吴清源视力不好引起的,说吴清源左眼几乎失明……
  这可稀奇,人家吴清源一只眼睛失明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最无奈的是,吴清源还信了,主动跑去配一种类似隐形眼镜的东西,结果给戴出了角膜炎。再去别的医院一查,说左眼还有视力,戴一般眼镜就行了……
  先不说眼睛的问题,头疼整年不见好转,那是要出问题的。果然,到了1962年夏天,吴清源开始出现了精神错乱,一旦发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后来发生的厕所门事件正是在家人决定将吴清源送去医院治疗的路上发生的。
  厕所门事件的第二天,吴清源醒来的时候,已经住进了神经科医院里——准确地说,也许应该叫精神病院,就是那种病人流着口水被护士哄着吃药的地方……
  谁能想到,几年前还呼风唤雨,所向披靡的吴清源竟沦落到了这种地方!
  在这里,吴清源的病情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内都不见好转,令特意来到这里照顾他的妻子十分无奈。甚至,住院期间有一天吴清源猛然想起第二天将在名人战中对阵宫本直毅,于是跑去找妻子,苦苦哀求她代自己去下这一局!
  吴夫人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吴清源这病绝对不轻……
  过了不久,医院的专家们终于得出了结论:吴清源的病并不是脑机能的问题,而是精神压力过大,又受了巨大惊吓引起的。
  车祸其实只是一个导火线,真正导致吴清源精神错乱的,是二十多年来苦苦维护日本第一的荣誉,这种压力始终无法得以释放引起的。
  天国的秀哉等人大概要对吴清源这小子大加嘲笑了吧……
  找到了病因,没什么用,因为没有一种药是治疗压力过大的。虽然不能对症下药,但吴清源的病奇迹般地飞速恢复着,一个多月后竟然似乎完全康复了!医生们都不敢相信,因为这种康复速度是前所未有的,所以没有一个医生敢让吴清源就这么出院——万一复发了可就麻烦了。
  为什么吴清源能够这么快恢复呢?
  医生无法解释,笔者又不懂神经学,因此无法以科学的方式给出解答。但这种时候,笔者不妨用神话一些的方式来解释吧……
  我们刚刚知道,吴清源之所以神经错乱是因为为了维护自己棋艺天下第一的荣耀,只要还一心惦记着这件事,病就永远不可能好。回望吴清源一生,神授予他无可匹敌的天赋与才华,让他傲然立于棋界之颠数十年,无敌于天下。然而,这绝世的棋艺给吴清源带来了什么呢?棋界的排斥,国人的曲解,甚至精神错乱。
  因此,笔者做出了以下这个绝无可能真实存在的推论——注意,再度声明,此推论绝无可能。
  五十年前,天界。
  一世安井算哲来到了神的面前。
  我想要重回世间。安井算哲说道。
  这位当年几乎以一门之力对抗本因坊,最终却惨遭完败的武士在天界苦苦坚守了数百年。如今,他终于决定重新去做凡人了。
  你来生有何愿?神问道。
  安井算哲默然。
  算哲一生,前有本因坊算砂,后有中村道硕,一生被压制,无缘登顶棋界至尊之位。再世为人,算哲不愿再有一刻活在他人阴影之下。
  算哲求为棋界至尊,破灭本因坊,开创前所未有之棋路,所向披靡,无人可敌!算哲高呼。
  神略感意外。
  算哲,你要明白,神劝道,天下没有无偿的买卖,所求越多,就要付出越多啊!你真的不怕因为高强的棋力给你带来的痛苦?
  今生无悔!算哲决然道。
  你将被世人曲解,被无数人厌恶和憎恨,一生漂泊,无依无靠……”
  今生无悔!
  即使你真的得到了棋界至尊之位,终有一日你是要全部失去的,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今生无悔!
  神叹服。
  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有着武士之魂的。
  但是,算哲,再世为人,你还会如此执着吗?
  我给你如今你所想要的一切。神答道,但你要承受我要你承受的痛苦,接受我赐予你的苦难,经历那一生一世不得违抗的宿命!
  安井算哲仰首面天。
  今生无悔!
  1962年,天界。
  神再次看向凡间,看到了吴清源茫然地躺倒在病床上,眼神中锐气尽失,如一个活死人……
  神潸然泪下。
  只为争这一口气,竟宁可守一生一世的痛苦,人真是一个不可理喻之物……
  安井算哲,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你想得到的,我都给过了。如今的你,不应该再这样痛苦了——我将收回你所有的苦难……
  之后的事情,是有确切记载的了。
  住院一个多月后,猛然有一天,吴清源如大梦初醒一般,看向整个医院四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就仿佛是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吴清源似乎就这样一瞬间病愈了,医院的医生都十分惊讶,称之为医学史上不可见的奇迹!
  然而,恢复后的吴清源却十分焦急地要夫人立刻将棋盘和名人战比赛的棋谱拿给自己——也许他感觉到了什么异样。
  不久,吴清源再次握住了棋子,然而,手与棋子互相接触的感觉这一瞬间显得那样陌生,似乎自己一生从未碰过棋子一般!
  这是怎么了?
  吴清源开始焦急地摆着棋谱,然而每一手棋下去,他似乎都感觉不到过去那种思如泉涌的感觉——他的天赋消失了!
  完全莫名其妙地,吴清源失去了他几十年来一直依仗的天赋!他感觉到,他称霸棋界,所向披靡的日子将就此一去不返了。
  神,你为什么突然背弃了我……
  吴清源苍然望天,沉默不语。
  窗外雪花纷飞,如苍天落泪。
  1963年初,吴清源出院,立刻又投入到第二期名人战的争夺中。
  75日,分别排名循环赛前两位的吴清源和坂田荣男进行最后决战,胜者将获得挑战藤泽秀行名人的资格。
  坂田荣男执黑,第一手便落在了右上角三三。
  吴清源取出他身前的白子,立刻从星位进行压制!
  不久,坂田荣男又在左下角落子三三,吴清源再次从星位进行压制。之后的白14,黑15,白16,黑17都应当是让吴清源十分熟悉的招法——这几步棋像极了当年的名人胜负赛,只不过那时是吴清源执黑,本因坊秀哉执白。
  但在如今的吴清源看来,这样的棋招却丝毫不感到熟悉。
  紧接着,吴清源左下角的白棋孤军遭到了坂田荣男的围追堵截,吴清源奋力守卫着孤军,却感到了一丝力不从心——他有些算不清了!
  眼见白军危如累卵,吴清源决然弃之,脱先攻向黑阵内部!不久,白棋反守为攻,反将黑棋左上角大队变成了一片危棋。
  坂田荣男并不慌张,谨慎应对,想不到竟以超强的治孤术又将左上黑军救活!
  此时全局仅有右边阵地双方还未涉足,其余地方都以瓜分完毕。右边空地谁占得多,这局棋就是谁赢。
  当时右边的局面,几乎就是吴清源围出的大模样,唯有上边还漏着一点风。右边白阵内,还有一队黑棋死子,看上去已经求活无路了。
  看起来,吴清源似乎占优势。
  然而,坂田荣男敏锐地发现了吴清源棋型上的漏洞!
  黑163直冲而下——坂田荣男直直刺向吴清源的弱点!
  吴清源仔细揣摩这手棋,不禁大惊失色——这手棋不能正面挡住,否则将使得上边整队白军全军覆没!
  我吴清源纵横棋坛数十年,想不到今日竟会出现如此严重的漏算!
  吴清源无言以对,默默地退了一手。
  坂田荣男见状,毫不犹豫,黑165再冲入!
  吴清源看着棋谱,再次摇头叹气。
  还是不能挡,否则上边白军仍然要全灭……
  白166再退一手。
  吴清源感觉到自己凶多吉少了。
  果然,坂田荣男毫不手软,黑167再冲!
  这下子即使上边白军保得住,下边的黑棋死子也将逃出,并鲸吞白军左侧防线了……
  吴清源一着错,着着错,局面已经无可挽回了。
  白168再退。
  坂田荣男勇猛无畏,黑169再冲!
  坂田荣男连冲四手,吴清源竟都无力阻挡!
  昔日吴清源的棋子力虽然分散,但毫无破绽,那是天才的展现,只有绝世奇才才能下出这样精妙的棋。如今的吴清源,似乎失去了这种天才了……
  至黑173,黑军一手棋同时攻吃上边和左侧两队白军,吴清源防不胜防,惨败已成定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此投子认输。
  名人,飞速地离吴清源而去了——今生今世无缘此号了……
  1963年夏,昔日曾被吴清源在十番棋中降到定先的坂田荣男在名人战决赛中四比三惊险击败藤泽秀行,夺取了第二期名人头衔,坂田荣男的全盛期就此到来。
  1964年,吴清源在第三期名人挑战者循环赛中又一次名列第二,眼睁睁看着藤泽秀行站在自己身前夺取了向坂田荣男挑战的机会。
  而1964年,熟悉围棋史的读者一定知道这一年的坂田荣男有多么可怕——全年只输了两场棋,日本棋院全部八个棋赛中有七个棋赛冠军归属了坂田荣男!那一年的名人战,藤泽秀行一比四惨败,而这唯一获胜的一局竟然是坂田荣男在那一年决赛番棋较量中输的唯一一局棋!
  吴清源时代彻底落下了帷幕,坂田王朝正式到达了巅峰!
  看着如今风光无限的坂田荣男,吴清源终于体会到了跌落神坛的滋味,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被超越了。
  1965年名人战挑战者循环赛,吴清源八战全败,循环赛垫底。这是吴清源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八连败……
  然而,当整个日本都在为吴清源的陨落而感慨的时候,这一年的名人战,吴清源唯一的弟子,23岁的林海峰夺得了第一,获得了向坂田荣男挑战的机会,之后更是举世震惊地挑落了统治整个日本棋界的坂田荣男,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名人!
  后辈都起来了啊……吴清源叹道,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吧……
  名人,今生今世都在我的前方,可望而不可即……
  神啊,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吗?
  
闲话:
  1964年不是坂田荣男第一次夺取七冠王,1961年他就曾完成过这一壮举,那一年坂田荣男仅仅错失了快棋名人赛一个头衔。但1964年的坂田荣男更加令人震惊,因为那一年他几乎是不可战胜的,那一年坂田荣男的决赛战绩如下:
  日本棋院选手权决赛,三比零胜高川格;
  日本棋院第一位决定战,二比零击败大平修三;
  NHK杯快棋赛决赛,一比零击败藤泽秀行;
  专业十杰战决赛,二比零击败高川格;
  本因坊战决赛,四比零击败高川格;
  名人战决赛,四比一击败藤泽秀行;
  王座战决赛,二比零击败梶原武雄。
  看看这七场决赛的比分和对手,大家就可以感受到那一年的坂田荣男有多么可怕了吧。即使是巅峰时期的吴清源,面对这些对手,恐怕也不敢说能几乎每一场都做到零封对手。坂田荣男创造的一整年仅两负的纪录,至今也无人能够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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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7 21:01:42 | 显示全部楼层
  1965年,当吴清源的弟子林海峰代师父完成了其一生的夙愿——登顶名人——之后,由《读卖新闻》主办的名人战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这次危机的起因,就是之前提到过的1965年名人挑战者循环赛吴清源全败垫底。
  按照名人战的规定,在名人战循环圈中排名靠后的棋手将失去继续留在名人循环圈的资格,下一年将从预赛开始下起。由于这条规定的存在,吴清源垫底的成绩毫无疑问是要从预选赛开始下了。
  然而,名人战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它原本是为了吴清源而创设的!
  早在日本最强者决定战时期,《读卖新闻》就向吴清源承诺,报社举办的所有棋赛将会以吴清源为中心,同时以此要求吴清源只能参加《读卖新闻》报社主办的棋赛。这么做的原因也就是要将吴清源变成《读卖新闻》报社独占的金矿。
  作为这个互惠条约的结果,《读卖新闻》为吴清源创设了名人战。
  其时吴清源正处在棋手生涯的巅峰,《读卖新闻》丝毫感觉不到吴清源突然陷落的可能。然而,1965年,吴清源毫无征兆地以全败战绩跌出了名人战循环圈,《读卖新闻》就这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如果继续支持吴清源,就要终结名人战!
  此时的名人战,其影响力已经渐渐超过了本因坊战成为了全日本最有分量的头衔战。要《读卖新闻》就这样终结名人战,那不是要断了人家的活路!何况今时今日的吴清源早已经不是当年那座金矿了……
  最终,报社作出了一个决定,但这件事必须和吴清源本人商量。
  就这样,报社的负责人找到了吴清源,并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吴清源茫然不知所措。他是一名棋手,从不精于商业企划,这样的事情吴清源怎么可能会有主意?
  负责人早就料想到了吴清源这样的反应,因此适时抖出了报社的应手……
  “吴先生,报社经过商议,觉得此际唯有一条路可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让我们双方都得到满意的结果,希望您无论如何不要推辞。
  吴清源从对方的语气当中感觉到了事态严重,但他猜不出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方案,只好静静地等待对方给出答复。
  “报社的方案是……”负责人缓缓地说道,请吴先生就此引退……”
  吴清源大惊失色!
  负责人不理会吴清源的反应,继续解释道:假如吴先生引退,报社与吴先生缔结的条款将就此完结,继续主办名人战就名正言顺;而先生在棋力即将下滑之前离开,也能维护住一生最强者的名誉,不至于晚节不保;吴先生引退后,报社将为吴先生提供丰厚的退休金以感谢吴先生为报社做出的贡献,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引退,看上去确实是对双方而言都最好的结果……
  但是吴清源犹豫着。引退二字,对于任何一个视围棋为生命的人而言都不是能轻易说得出口的……
  十三岁就成为中国第一,十五岁震惊日本,25岁击败木谷实登顶天下第一,独孤求败二十多年,如今却要这样默默无闻地离去吗?
  吴清源沉默着。
  “吴先生,做好决定了吗?负责人催促道,请为您自己和报社方面考虑,就此引退吧……”
  良久无语。
  吴清源突然猛地抬起头。
  “我拒绝!五十一岁的老者坚毅地说道。
  这个回答大大出乎了负责人的意料,震惊之后,负责人气急败坏了:那么,吴先生,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有。吴清源坚定地回答,我从此与报社解除一切合约,从今以后吴清源与《读卖新闻》再无任何关系……”
  负责人大惊。
  眼前的吴清源,坚定得就如同一个殉道者。
  吴清源,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十番棋的王者吗!没有我们《读卖新闻》,你一钱不值!
  负责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吴清源静静坐在房中,等待着命运的安排继续向着他迎面扑来。
  其实吴清源手中并不是没有底牌的。在专属于《读卖新闻》的这些年里,吴清源曾经多次收到过其他报社的邀请,尤其是《朝日新闻》主办专业十杰战的时候,特意找到吴清源,告诉他这是专门为他开办的棋战,请求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参赛。其他重要比赛诸如十段战,王座战都曾经不止一次地来邀请过吴清源,但是这些比赛无 一例外地被《读卖新闻》代吴清源拒绝了。如今吴清源脱离了《读卖新闻》,毫无疑问这些昔日热情十足的报社会如嗅到了花蜜的群蜂一般涌来。
  吴清源要做的,也许只是静静在家中等待。
  我可是吴清源,只要我想下棋,必定会有无数人来求我下棋!
  然而,吴清源等啊等,等啊等,时间在闲暇中飞速地流逝过去了,却没有一家报社找上门来!
  这怎么可能呢!
  吴清源百思不得其解。过去你们求着我去我都不去,现在我等你们来你们居然不来!
  难道是《读卖新闻》做了什么手脚,让其他报社都以为吴清源打算引退了,所以没人来邀请?
  如果是这样,那太好办了……
  不久,日本棋院举办了林海峰的名人就位礼,吴清源作为林海峰的师父出现在会场。在场有不少报社的人,一片蓬勃景象。
  人越多越好。吴清源想着……
  席间,吴清源装作不经意地说道,自己愿意接受任何报社的邀请参加棋赛,继续自己的棋手生涯。
  按照吴清源的预想,这句话说完,应当是群情激越,众报社纷纷将邀请函送到自己手中,并不断地拍他的马屁哄他开心,把他捧到天上去……
  然而,当时的真实情况是,各大报社听了这句话,面面相觑一会,然后礼节性地回应道:祝福吴先生重回巅峰,再塑辉煌……
  然后大家继续吃吃闹闹,没人再搭理吴清源那句话。
  吴清源大感意外!
  怎么会是这样,我可是吴清源啊!
  难道是我的话有什么歧义?
  又过了不久,在NHK主办的一场快棋表演赛上,吴清源再次向各大报社抛出了绣球:我打算立刻就参加新的棋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一家报社来邀请我……
  这话说出来,各大报社应当如梦初醒,然后赶紧向我定下预约了吧……
  然而,再次出乎吴清源意料的是,各大报社又一次一致地送上了礼节性的祝福:比赛会有的,对局费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只不过没有下文了……
  吴清源又一次感到莫名其妙——这都是什么毛病!
  吴清源只是还没想明白一件事:虎落平阳被犬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如今的吴清源,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横扫天下的顶尖高手了。一个在名人战中全败垫底的棋手对于各大报社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协调和等待,吴清源一生中第一次如此艰难地守来了第一份对局邀请:十段战
  十段战虽然是个影响力较小的棋战,和本因坊战、名人战之类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好歹也算是开了个头,因此吴清源满怀热情地前去商议。
  可是由于《读卖新闻》跑来搅局,加上一些特别的原因,商议来商议去的结果是报社要吴清源去找日本棋院解决问题……
  吴清源莫名其妙:我参加报社比赛,碍着日本棋院什么事了?
  这个结果主要是刚才提到的特别原因导致的。至于这个特别原因是什么,此时的吴清源还全然不知。
  眼见这件事要黄了,吴清源又赶紧去联系别的报社——是亲自出门去跑。
  这次吴清源亲自去报社找到了王座战的主办方,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参赛请求。这种主动提出参赛的态度令报社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是当即确定了参赛方案。就这样,离开《读卖新闻》后,吴清源参加了王座战作为自己再战棋界的第一站。
  此时已经是1967年了,这两年里吴清源几乎没有比赛可以参加。
  这个头一开,后面总算顺利了很多,第二年吴清源又得以参加了专业十杰战。然而,这些都是当时分量较轻的棋战,吴清源作为昔日的最强者,沉沦于这样的小型棋战中是他所无法接受的。于是,这一年,吴清源向本因坊战提出了参赛申请。
  当时棋界最重量级的两个棋战,无疑就是名人战和本因坊战了。一旦参加了本因坊战,吴清源也许就有望一雪第一期本因坊战与决赛失之交臂的遗憾了。
  然而,刚刚提出申请,吴清源就被对方以一个令他无法相信的理由给驳回来了——本因坊战是报社与日本棋院合作的棋赛,对于非日本棋院棋手需要以外来棋手的身份重新提出申请……
  这可让吴清源莫名其妙了:我不是日本棋院的棋手吗?
  仔细一问,吴清源惊讶地发现:他还真不是……
  日本棋院棋手名单里翻来翻去根本找不出吴清源这么一号人,顶多只能在名誉客员一项里找到他的名字。
  所谓名誉某某,换句话说也就是这个人本身不是某某,只不过大家这么叫他而已。好比说,久保松胜喜代是名誉八段,意思就是说久保松这辈子都没在升段赛上升到过八段,但是大家觉得他应该当个八段,所以就给他一个八段名誉。
  具体到吴清源,也就是说吴清源不是客员,但是大家都觉得他应该当个客员,所以就给了他一个客员名誉……
  这不是扯淡吗!吴清源四十年前来日本的时候就是日本棋院所属棋手了,手续还是濑越宪作和大仓喜七郎给办的呢!现在所属棋手身份没了,竟然成了一个客员,还是一名誉的!
  坑谁呢!
  吴清源立刻跑去日本棋院,对于棋院这种不负责任的编写态度提出抗议——你们把我吴清源的名字写漏了!
  然而,去日本棋院一问,人家还一愣:你不是二十年前就自己申请退出日本棋院了吗?
  这下子吴清源也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对方又一愣,赶紧去把当年吴清源的申请书翻了出来。
  吴清源看到申请书,再一愣……
  如果我这么多年都不是日本棋院的棋手了,那这些年我是谁?《读卖新闻》报社的一名员工?
  这场交流就这么一愣一愣地结束了,但是好歹找到了一丝头绪——这份申请书是濑越宪作代吴清源交给日本棋院的。
  换句话说,当时的日本棋院被濑越宪作骗了!
  问题是,濑越宪作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久,吴清源和决定帮助吴清源查明真相的好友木谷实找到了濑越宪作。此时的濑越宪作已经成了一个孤零零的老者,丝毫不见了往日的风采。吴清源和木谷实的突然来访令他大感意外,看着两位早已不再年轻的昔日新布局逆徒,濑越宪作热情地招待了二人。
  现在的濑越宪作有着自己的围棋道场,他整日在此教徒为生。看到吴清源一行人过来,濑越宪作不厌其烦地向二人介绍自己的众位弟子,尤其指着一个韩国的孩子向二人大加赞扬。
  “这孩子名叫曹薰铉。濑越宪作介绍道,他九岁的时候就入段了,简直是一个奇迹。这孩子天赋过人,将来必定能有大成就,来日本的时候本来是想去木谷道场的,但是最后来了我这里……”
  濑越宪作絮絮叨叨地说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看着师父如此兴致勃勃,吴清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日本棋院的事情。
  紧接着,濑越宪作又带着二人参观自己的道场,还兴致盎然地请二人指导自己的弟子曹薰铉一局……
  吴清源碍于师徒情谊不好开口,木谷实就不一样了——其实当时濑越宪作临时抢走了曹薰铉一事木谷实是知道的,虽然濑越宪作是棋界前辈因而木谷实不好多说什么,但是在内心里多少事对濑越宪作有些不满的。
  眼看着濑越宪作对曹薰铉如此喜爱,木谷实终于忍不住了:濑越先生,我们是来询问吴清源被日本棋院除籍一事的!
  濑越宪作一惊。
  沉默良久,濑越宪作回过身对曹薰铉说道:你先离开一下吧。
  曹薰铉拜过,快步离去。
  濑越宪作看向二人。
  二人紧张地期待着濑越宪作的答复。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濑越宪作缓缓说道。
  “师父。吴清源终于张开了嘴,为什么要代我递交日本棋院的辞呈?
  濑越宪作看向吴清源,这个昔日的中国少年如今已是苍老憔悴,满脸皱纹……
  你老得很快啊,吴清源……
  濑越宪作迟迟不回答,木谷实又有些焦急了。
  “濑越先生,请回答吴清源的问题……”
  濑越宪作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是对自己的嘲弄。
  “我不想说,你们也别问了。濑越宪作答道。
  吴清源和木谷实大感意外!
  濑越宪作竟然用这句话来搪塞!
  “师父!吴清源有些激动……
  “当年我也被迫辞去了日本棋院理事长的职务!濑越宪作抢过吴清源的话头。
  二人又是一惊!
  眼前的濑越宪作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衰老,脸上的一道道皱纹看上去竟都像是泪痕。
  “我不想说。濑越宪作又说道,你们也别问了……”
  默然良久,无可记述……
  当天晚些时候,木谷实和吴清源离开了。他们永远也无法得知真实的情况了。
  吴清源感到自己已经被世界抛弃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归属究竟在何方。
  濑越宪作看这二人离去的背影,静静地在心底哀叹。
  别再去理会棋界的争斗了,吴清源,你累了,该休息了……
  孩子,我们都已经不是年轻人了……
  “师父?身后响起了童稚的喊声。
  濑越宪作回过头,是曹薰铉正在身后唤他。
  “快入夜了,天凉,快进屋来吧。曹薰铉恭敬地说道。
  濑越宪作微微笑了。
  黄昏,夕阳西斜。一个老人走进了屋子,孩子帮他关上了门,院子里陷入了沉寂……
  
闲话:
  韩国棋手来日本学棋,不论赵南哲、金寅这样日后回归本国的高手,还是赵治勋这样留在日本棋界的棋士,都出自木谷道场,却唯有曹薰铉一人出自濑越宪作门下,这是为何呢?
  其实1963年曹薰铉赴日的时候原定的留学地点也是木谷道场,这是赵南哲推荐的地方,也是韩国棋手留学日本的首选地。然而,这中途出了一点小意外——濑越宪作一不小心找到机会和曹薰铉下了一局指导棋,喜出望外,认定曹薰铉是千年一遇的奇才。
  濑越宪作一直有一个心愿,要为日、中、朝(早先还没有韩国)各培养一位顶尖棋手。在曹薰铉之前,濑越宪作已经培养了日本的桥本宇太郎和中国的吴清源,唯独朝鲜这边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发现了曹薰铉,濑越宪作死活不肯放手,终于将当时年仅十岁的曹薰铉说服,加入了自己门下。同样爱才如命的木谷实和濑越宪作两人曾经因为此事闹过一阵别扭,但是最后两位宗师之间也没出什么大乱子,总算和平收场。
  其实濑越宪作抢走曹薰铉,更多地也许是自己的心愿使然,而绝不是对木谷实有什么不满或者嫉妒。实际上,濑越宪作也给木谷实带去过不少好徒弟,天煞星加藤正夫等人都是濑越宪作推荐给木谷实的。两位日本棋界最顶尖的教育家之间偶尔为一个天才闹点矛盾,也不失为一个有趣的逸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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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7 21:02:36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木谷道场曾有着这样一个十分著名的故事。
  有一天,木谷实为众弟子讲授自己当年所创的新布局,讲到了星位一点的特点。木谷实想考察一下自己的弟们子,于是问道:星位的弱点在哪里?
  一个年轻的弟子很快回答道:在三三。
  木谷实微微颔首。没错,先手下在星位,一旦被对手从三三掏取角空,星位就被迫转为取外势了。对于两翼张开的星位阵势而言三三确实是最大的破绽,为了护住这块短板,星位阵型张开后常常还需要自补一手棋。
  然而,另一个稍年长一些的弟子却立刻反对:不对,应该在五五!
  木谷实听得一惊!
  从五五压制星位,这种说法闻所未闻!
  但是转念一想,木谷实不禁一震:为什么不能从五五来压制星位呢?
  星位比起小目更重取势,如果从五五来压制就等于第一手就遏制了星位向中腹的发展,是直接克制新布局的一种战术啊!
  年少一些,回答三三的那个孩子,名叫小林光一。
  年长一些,回答五五的那个孩子,名叫武宫正树。
  这是两个人日后那段激烈的大比拼的序幕。
  六十年代末,木谷实将木谷道场重新搬回了平塚。回到平塚之后的木谷实身体已经很差,无法保证亲自教导弟子了。于是,木谷实开始请棋界的朋友们来他的木谷道场授课。
  当时棋界有一位战绩虽然平平,但在围棋理论研究方面独树一帜的大家,名叫梶原武雄。这个梶原武雄说起来与木谷实还有一层独特的关系——梶原武雄的师父正是关山利一,木谷实的师弟。
  出于这层关系,木谷实将梶原武雄请到自己家来做客座教授,每月两次。
  梶原武雄的到来,对木谷道场的每一位弟子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梶原武雄的棋风在当时棋界独树一帜,这也源于梶原武雄对围棋理论的精深研究。乍一看,梶原武雄的棋喜欢把对手包在自己的棋型里面,然后自己将棋走在外围形成厚势飞速扩张。实际上梶原武雄的这种棋风重视的是每一手棋的效率,强调最大限度地发挥每一步棋的作用。而由这种大气而效率卓绝的招法带来的就是赏心悦目的华丽大模样战法!
  梶原武雄的这种下法无疑是深受当年新布局影响的,全都是新布局的那种重视外势和中腹的战法变形而来的。
  毕竟,梶原武雄的师父关山利一曾经也是新布局的崇拜者啊。
  当时木谷道场的几位弟子,包括加藤正夫、武宫正树、小林光一都对梶原武雄这种恢弘的棋路所震撼,拜伏得五体投地。
  1964年,十三岁的武宫正树入段。
  同年,十七岁的加藤正夫入段。
  1967年,十四岁的小林光一入段。
  这三个人虽然年龄不一,但是由于梶原武雄的影响,三人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喜欢气势恢宏大模样战法!
  武宫正树是三个人中对大模样最痴迷的一人,他围大模样的方法是以攻为守——佯攻对方阵势,待对方防守几步之后再去进攻另一块阵地,待到几处阵地的进攻完成再看向局面,武宫正树已经悄然围起了一片巨大的模样。武宫正树的大模样,无声无形,从容不迫,最终形成的模样往往看上去十分恐怖。
  加藤正夫的大模样战术则与武宫正树不同。如果说武宫正树是佯攻实守,那么加藤正夫就是彻底的进攻——布局阶段布下阵势之后,加藤正夫就立刻抓住对方的孤军一顿穷追猛打,以屠灭对方大龙为目的施展各种杀招,令对手如惊弓之鸟。加藤正夫的棋,往往到了终局一看,对手尸横遍野,自己围出了一片浩瀚阵型从而中盘获胜。
  小林光一与其他二人相比,并不十分倾向于进攻还是防守,他这个时期的棋十分奔放。如果说武宫正树的大模样是围出来的,加藤正夫的大模样是杀出来的,那么小林光一的大模样就是出来的——小林光一围中腹的方法更加接近于新布局时代的棋手,他常常轻易地放弃边角实地,借对手进攻之力闪转腾挪悄然围出中腹巨空来。
  三位杰出的年轻棋手同时采用了这样恢宏的战术,令棋界一时之间仿佛突然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新布局刚刚出现的时代,雄伟壮观的中腹争霸战一次又一次在棋盘上上演起来!
  然而,随后这三名棋手的棋士之路却开始分叉了。
  首先变化的是小林光一。
  小林光一从1967年入段后,到1970年,短短三四年时间竟然从初段升到了五段,一时间名声大振。然而,小林光一下了数年的大模样作战之后,却开始了对自己的反思,他感到自己的棋有严重的破绽!
  升到五段之后,小林光一开始有更多的机会与高段棋手对弈。高段棋手的棋力绝非那些初段二段的新晋棋手可比的,小林光一过分淡漠实地的下法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负担,使得他无法施展自己过去所擅长的大模样战术。就这样,小林光一突然之间进入了自己的瓶颈期,并且这段瓶颈期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在这段时期,棋界所有的荣光几乎都属于武宫正树、加藤正夫甚至后一辈的赵治勋等人身上,小林光一似乎被人们从木谷门的顶尖棋手中遗忘了。
  然而,小林光一是个不喜欢就这样屈服的人,他开始寻找新的棋路。不久,他从他的师父木谷实那里得到了一条解决之道。
  昔日木谷实在新布局时代后期战绩下滑,那正是因为新布局的大模样战法被人们不断研究,失去其神秘性导致的。木谷实的解决之道是彻底转变自己的棋风,将自己从一个重视外势中腹的棋手猛然转变成了一个重视实地的棋手!
  没错,小林光一之所以对阵高段棋手常常输棋,其本质问题就在于太过忽视实地。要想提升自己的战绩,只有一条路可走——强行扭转自己的棋风!
  从此,小林光一彻底变了,他开始探索一种极端重视实地的下法,为此而放弃了自己曾经十分喜爱的大模样战术。多年后,小林光一以一种毫无破绽的新战术回到了棋界的顶峰,并以摧枯拉朽之势几乎统治了整个日本棋界。日后,人们将他的这种重视实地而不留空隙的战法称为小林流
  武宫正树的围空战法在当时独树一帜,几乎是大模样战术的教科书。然而,武宫正树的棋还不成熟,这是当时很多人的观点。
  虽然武宫正树的大模样战法特点鲜明,并且战绩也不错,但是他并没有稳定下来——武宫正树还没有找到一种最能够承载他这种独特战术的阵型。在他早期的棋中,星加小目、对角星小目甚至对角星都曾施展过。十分有趣的是,1973年的首相杯决赛,对阵加藤正夫的这局棋,武宫正树拿着对角星的布局竟然也尝试去围成大空!结果自然是大空被破,毕竟对角布局子力之间的支援不够,难以围出大空来。
  虽然最终那场首相杯决战由于加藤正夫的攻防有误而让武宫正树获得了中盘胜。但是这局棋也让很多人看到了一件事:武宫正树缺一件称手的兵器,一旦他找到了这件兵器,他将势不可挡。
  武宫正树自己也在苦苦寻找着这个兵器。不久,他在仔细研究恩师木谷实的旧日棋谱之后终于找到了这样兵器:三连星!
  三连星阵型浩瀚而广阔,发展空间巨大,几乎就是天生为了大模样战术而生的!
  木谷实三十年前创出的这样兵器,在兵器库里沉睡了很久了,一直再没有遇到一个拥有着绝伦武艺能够施展得开它的棋士出现。武宫正树偶然间瞥见这件兵器,不禁全身一震——三连星,就让我武宫正树助你重焕生机吧!
  不久,取出了绝世神兵三连星的武宫正树再回到棋界之时,果然掀起了一阵狂潮!此时的武宫正树,执黑必下三连星,执白必下二连星,随后便以星位为根基施展开浩瀚异常的大模样战术。当时几乎所有的棋手面对着武宫正树这种气势恢弘的下法都感到心惊胆战,莫敢匹敌,很快竟然兴起了一阵如何击败武宫流的讨论热潮!
  武宫正树的神勇表现,使得三连星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回到了棋界最受瞩目的地方,无数棋迷棋手争相效仿,一时之间仿佛新布局时代重新驾临!
  封印在三连星之内的新布局之魂,借武宫正树之手重新觉醒了!
  然而,三连星的使用难度实在超乎想象,最终整个棋界也只有武宫正树一人能将它使得出神入化。久而久之,三连星成了武宫正树的标签,他的棋被称作宇宙流”——意思是如同宇宙般浩瀚广阔,气势恢宏。
  从此,武宫正树与小林光一分别代表着遵循新布局思想和遵循传统布局思想的两种风格,进行了长达十多年的争霸。虽然战绩上看,后来居上的小林光一堪称大获全胜,但是从影响力而言,武宫正树则是优势明显。值得一提的是,1995年,已经过了巅峰期的武宫正树在名人战中奋力将当时不可一世的霸主小林光一拉下王者宝座,就此揭开了小林王朝崩溃的序幕。
  三人中早期战绩最为辉煌的是加藤正夫。加藤正夫的棋,重剑无锋,蛮横霸道,力量十分强大,令对手闻风丧胆。凭借着这种令人震撼的棋风,加藤正夫在七十年代末期几乎统治了整个日本棋界,1979年曾一度坐拥本因坊、天元、王座、十段、鹤圣五大头衔,成为五冠王
  然而,随着众棋手渐渐适应了加藤正夫的棋风,加藤正夫的黄金年代也立刻飞逝了,1980年和1981年,加藤正夫的头衔一个接一个被夺走,至1981年底,昔日的五冠王手中竟只剩下了天元战一项冠军。1982年,天元战陷落,加藤正夫瞬间跌落到了棋士人生的谷底。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加藤正夫的战绩一直没有回到巅峰,渐渐开始成为了当时有实力争霸却无实力称霸的众多棋手之一。限制加藤正夫的因素就在于他攻击性十足的棋路,虽然锐气十足,但不够沉稳,一旦被对手抓住破绽就会瞬间攻守逆转。
  痛定思痛之后,加藤正夫开始刻苦修炼官子功夫。
  过了不久,新生的加藤正夫出世了!
  1987年,加藤正夫夺取了名人、王座、十段、小棋圣四大头衔,荣登四冠王,再开启了自己的一段辉煌岁月。这时的加藤正夫,官子功力精深,常常以半目获胜,他的绰号也从当年的天煞星变为了半目先生
  在日本重新兴起新布局式大模样作战之时,围棋诞生之国中国也有着非同一般的事情发生了。
  1963年,114日,日本围棋代表团来华进行交流赛,其中的一局棋由中国小将陈祖德对阵日本八段高手宫本直毅。
  这局棋,陈祖德执黑先行。起手一开,陈祖德静静将棋子落在了左上角星位。宫本直毅快速在对角星位布下一粒白子。紧接着,陈祖德又在右下角小目落子,宫本直毅也在左上角小目落子。
  星加小目,很常见的布局。宫本直毅想着。
  然而,随后陈祖德的这一步棋却是宫本直毅闻所未闻的——陈祖德在右边黑棋阵营中间的九三位置分拆。
  这是一步什么棋?莫名其妙!
  星加小目,下一招要么在小目位守角,要么从星位开始飞速向边上发展,要么直接去进攻对手。这黑棋第三手看上去像自补,但补得又不结实,怎么回事?
  然而,这局棋的结果是,年轻的中国小将陈祖德一举击溃宫本直毅,中盘获胜!
  宫本直毅虽然被杀败,但是完全没有认识到陈祖德这莫名其妙的黑棋第三手当中有什么玄机……
  这种布局法,现在有一个专属的名字,叫做中国流布局。陈祖德,正是中国流布局的创始人。
  中国流布局最精妙的一手,也就是那莫名其妙的第三手。
  这一手棋脱胎自中国古谱。
  中国古棋是座子棋,最常见的布局是执白先手一方小飞挂角,然后对手在与小飞挂一子间隔了四路的九三位置分拆。如果我们跑到棋盘上去看这一步棋,就会是这样的感觉:
  一片萧条的战场上,一支孤军深入敌后攻击敌军堡垒,突然意外地发现远远地有一支敌军部队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如果这支敌军已经到了身前,那好办,要么迎战,要么先逃出活路。可这支军队和他隔得还很远,要迎战打不着,不理会又怕背后被捅一刀,左右为难,一动也不敢动,只好等着对手先出招……
  这就是古棋中微妙的九三分拆
  而陈祖德开创的中国流布局,最精妙的第三手也正是这样的一步。九三一点,距离星位一子的间隔是六路,距离小目一子的间隔是五路,几乎就在星小目阵型的正中间。这个阵型看起来似乎有些松散,但是打起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若在这条边上挂角,不论挂星位还是挂小目,中间的分拆一子都可以立刻作为援军进行打击,或者作为伏兵等待时机。对于胆敢打入阵型的敌军,这粒棋子始终如骨鲠在喉,不得安心。但若不去去打入敌阵,整条边就都被对手收入囊中,向外发展的可能性也无限广阔,更加让自己无处立足!
  中国流布局,既可以施展面向中腹的大模样作战,也可以退而追求边路的迅速扩展,进可攻,退可守,堪称是最均衡的一种布局。这种布局法,融合了星位的新布局和小目位的旧布局,第三手的分拆更是将星与小目结合到了当今围棋水平的最高境界,高速高效,势地均衡,堪称是划时代的创举!
  1965年,中国围棋代表团访日比赛,五名中国棋手第一轮同时采用了中国流布局,日本棋界震惊!
  随后,以藤泽秀行、加藤正夫等人为首的一批日本棋手开始潜心研究这种由中国棋手开创的布局体系,震撼不已!
  中国流布局的出现,几乎终结了几十年来新旧布局之间的争夺,同时承认了新旧布局各自的优势,至此可以说是从三十年代开始的围棋理论之争在中国的年轻天才陈祖德手上终结了。自陈祖德开创中国流布局之后,至今再无新的布局理论轰动棋界,新布局和旧布局交织争夺的阴影终于彻底消失了。
  到这时为止,新布局战法绵延了数十年的影响终于通过与传统布局融合的方式退出了历史舞台,新布局从此成为了一个历史名词,被封存在了历史的深处……
  
闲话:
  关于几位超一流棋手,文中已经先后提及了大竹英雄、赵治勋、林海峰、武宫正树、加藤正夫和小林光一,算是全部出场过了。这节闲话,就按照这几位超一流棋手的出世顺序做一个排列吧。
  六超中最早出世的是林海峰,1955年入段,1965年夺得自己的第一个头衔——名人战击败坂田荣男。
  随后大竹英雄1956年入段,1965年夺得自己的第一个冠军——第九届首相杯击败影山利郎。
  武宫正树1964年入段,1971年夺得自己的第一个冠军——第十五期首相杯击败黑泽忠尚。
  加藤正夫1964年入段,1976年夺得自己的第一个冠军——第一期小棋圣战击败大竹英雄。
  小林光一1967年入段,1972年夺得自己的第一个冠军——第四期新锐淘汰赛击败赵治勋。
  赵治勋1968年入段,1973年夺得自己的第一个冠军——第五期新锐淘汰赛击败羽根泰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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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8 12:44:42 | 显示全部楼层
  1972年,吴清源收到了一个消息:他的恩师濑越宪作自杀身亡。
  自杀!
  吴清源几乎无法相信这个消息,不久前似乎还在濑越宪作的道场见过师父本人,尽管苍老,但一点也不像是要放弃这个世界的意思,甚至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要如何培养曹薰铉……
  音容笑貌犹在,如今却是阴阳相隔。
  接过电话之后,吴清源夫妇迅速地感到了濑越宪作家,发现警察已经在这里拉起了警戒线。看来消息是确认无疑了……
  不久,吴清源看到了师父的遗书。
  濑越宪作的书法和文采都十分有名,吴清源至今仍对濑越宪作的文学才华钦佩之至。这封遗书是濑越宪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段文字,吴清源默默看着,似乎师父就在自己眼前向自己发着牢骚。
  “我已经不能再下围棋了。”濑越宪作叹道,“曹薰铉为了服兵役回韩国去了,以后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前一阵子,唯一还和我常常有来往的川端康成先生也自杀了……”
  吴清源默默读着,每一句话都如一柄利刃刺在心上。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能下棋,教不了徒弟,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么个旧房子里,有什么意义?
  濑越宪作的一生,就这样默默地终结在了这个无人在意的房间里,出人意料地寂静。
  对与濑越宪作而言,没多大分别:反正就算活着,眼睛也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只不过是从一种黑暗堕入了另一种黑暗而已……
  一代棋豪濑越宪作,日本围棋界的大宗师,历经秀荣、秀哉时代而来的围棋界活化石,以这样讽刺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一生。生前的辉煌与热闹有什么意义?
  走出师父家中之时,吴清源说不出一句话来。
  师父,您向来智慧出众,是棋界的智者圣人。您教导我们这些弟子,从不以大道理说教,而是让我们自己去体会,弟子对此感激不尽。
  然而,师父,您想用死来教育我什么呢?您选择自己了结自己的生命,是想要告诉谁一个怎样的道理呢?
  无缘无故,这不是师父您的作风啊……
  然而,濑越宪作真实的想法,已经随他一起远远离去了,没有任何人再知道了……
  濑越之死的事件刚刚平静下来不久,某一天,木谷实突然急匆匆地跑到吴清源家,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令他十分气愤,要来拉着吴清源一起去评理去。
  吴清源大惊失色,赶忙招待木谷实进屋 。能让木谷实如此焦虑和气愤的,必定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
  木谷实颤抖着双手,卖力地拄着手杖——吴清源家住在四楼,对于现在的木谷实而言,爬上来其实是一件十分费力的事情。
  “太可恶了!”木谷实怒气冲冲地吼道,甚至来不及喘一口粗气,“礼子这孩子简直无法无天了!最可气的是,美春竟然还帮着他!”
  礼子就是指木谷实的长女木谷礼子,而美春就是木谷实的夫人。
  这下子吴清源可哭笑不得了——原来是和家里人吵架了,所以跑到吴清源这里来撒火来了。
  吴清源暗笑,木谷实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孩子气。
  “到底什么事情惹得木谷君这么生气?”
  “她们……”木谷实喘着粗气怒斥道,“她们不让我下棋!”
  吴清源哑然失笑了。
  “木谷君,这可不能怪她们啊,医生说了你现在的身体无法承受对局的辛苦,她们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死在棋盘上吧……”
  木谷实气愤地看向吴清源:“连你也帮着她们!”
  吴清源更加尴尬了,只好开始找理由:“毕竟,木谷君你不是已经引退了吗?”
  木谷实的引退是1965年的事情。自从镰仓十番棋之后,木谷实的身体越来越差,后来还患上了高血压,常常在比赛中由于突然犯病而晕倒。如果各位还记得,早在镰仓十番棋第一局木谷实就有过在对局中留鼻血晕倒的事故,这也是木谷实身体渐渐变差的征兆之一。1964年名人战中木谷实的病情开始恶化,经过诊断医生 明令禁止木谷实继续参加棋赛。无奈之下,木谷实只好就此引退。
  吴清源这一句找理由说出来的话似乎恰好戳中了木谷实的弱点,木谷实就此沉默了。
  吴清源在木谷实身边坐下。虽然不知道木谷实此时在想什么,但是可以肯定这个时候他一定需要一个好友陪着。
  濑越宪作就是因为孤独而舍弃了这个世界的啊……
  两人眺望窗外。以前日本的窗外可以清楚的看到天空,因为高楼不多,挡不住视线。那时候四层楼已经是很高的楼了,从四楼看出去就如同直接插进了天空里。如今,整个东京高楼林立,吴清源家这个四楼外面全是墙壁,天空只能在墙壁的缝隙间看到了。
  爬上四楼尚且让木谷实到这时也没喘匀气,要是住到更高的楼房里去,木谷实可如何是好啊……
  “吴君,”木谷实突然激动地喊道,“我决定了,我要复出!”
  吴清源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木谷实。
  “我要参加所有的棋赛!”木谷实苍老的脸上突然闪跃着令人难以想象的荣光,似乎时光又倒退了四十年,木谷实重新成为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豪怪童丸,“吴君,你和我一起去吧!”
  吴清源默然。
  木谷君,你老糊涂了,我可还没有引退呢……
  木谷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犯下了这么低级的错误,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吴清源。木谷实的眼里从未有过如此渴求的神情,吴清源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好友的这双眼睛。
  良久,吴清源终于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啊,木谷君。”吴清源笑道,“即使硬要出场,也要视身体情况而定,先从电视快棋之类的对局开始,然后慢慢地调理才行啊……”
  ——木谷君,我们都不年轻了啊……
  木谷实看着吴清源,似乎是年纪大了,反应不灵,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意思。过了一会,想明白了,转过身来,笑了。
  笑着笑着,木谷实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笑,笑得既不疯狂,也不含蓄,像是礼节性的发出点声音的那种笑。
  笑了很久,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1974年冬天,木谷实不小心患上了感冒。直到年底,感冒也不见好。
  这年冬天的某一天,吴清源来到木谷实的道场帮迟迟未能病愈的的木谷实巡视弟子们的训练。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吴清源陪木谷实一起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午休结束的时间到了就把众弟子们立刻叫回来继续训练。
  然而,这段时间,木谷实一直不说话,沉默得有些异常。眼看着午休结束的时间快到了,平时这个时候木谷实都该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准备新的训练了……
  吴清源看向坐在一边的木谷实,意外地发现木谷实有些不对劲——他似乎不是在休息,而是晕倒了,连嘴角流出了口水都没有知觉!
  “坏了!坏了!”
  吴清源大惊失色,紧张地高喊着!
  一边的众弟子赶紧围在了周围,不久木谷美春也飞速赶了过来……
  很快,木谷实被送去了医院。病情好转后,医院允许木谷实回家疗养。从那以后,木谷实到死几乎也再没有从床上走下来过……
  当时的木谷实家,附近正好有一队施工队,要赶进度修建一座高楼。木谷实需要静养,可这个施工队没日没夜地干活简直是把木谷实往死了逼。木谷美春没有办法,亲自去找到施工队,请求他们至少留半天时间空隙。可人家施工队要赶进度啊,除非你是个政治高官能让他们这大楼不盖了,否则管你是什么棋手,就是把道策从墓里吵醒了他们也得接着干活……
  无奈,木谷实只好默默地熬过了施工期。
  施工期一过,噪音是没有了,但是又出了新问题:新盖的高楼太高了,而且正挡在木谷实家的向阳面,结果木谷实家变成了一个从早到晚都没有日照的阴森鬼屋……
  这种地方怎么养病?
  唯一的解决似乎只有一个了:搬家。
  但问题在于,搬家是需要钱的。木谷实已经引退多年,积攒下来的积蓄和棋院发放的退休金有基本都花在了弟子身上,如今哪里会有搬家的钱?
  木谷夫人找到吴清源商量这件事,吴清源也没什么好办法。两人合计了很久,最终发现,只有一条恐怕会被所有人怒斥的路是此际唯一可行的路……
  终于,木谷夫人一狠心,做出了这个惊人的决定:拍卖木谷道场!
  众弟子大惊,连木谷实也被吓了一跳!
  木谷道场是我一生的心血,你怎么能卖了它!
  木谷夫人看着如今病得奄奄一息的木谷实,回答道:只要木谷实还在,木谷道场就不会消失;但如果木谷实都不在了,哪里还有什么木谷道场?
  木谷实默然,无从反驳……
  1974年末,木谷道场正式解散,木谷实在平塚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安心静养。
  但静养了许久的木谷实病情丝毫也不见好转,木谷美春终于也无可奈何了。原本从拍卖木谷道场的钱里留下来准备将来重建道场的那一部分被木谷美春取了出来,作为木谷实的住院费让木谷实去医院进行疗养了。
  七月的某一天,吴清源接到弟子林海峰的电话,说木谷实的病情恶化,木谷夫人请吴清源速速前去探望。吴清源赶紧披上衣服出门了。
  木谷实,你可千万挺住啊!
  来到医院,眼前的木谷实静静躺在病床上,病得张不开嘴说话了。然而,在他的手上,紧紧地攒着一把日本棋手常用的折扇。
  “木谷君?”吴清源在木谷实的耳边唤道。
  然而木谷实如一个活死人一般,丝毫不见回应。
  医院的电子设备发出有节奏的嘀嘀声,只有这声响在告诉吴清源木谷实还活着。
  木谷君,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也知道你现在一定想多听听老友说话对吧。我们在一起总有无数话题聊,今天我就陪你聊个够吧。
  吴清源打算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陪木谷实解闷。
  然而,刚要张开嘴,吴清源突然愣住了。
  说点什么?
  吴清源绞尽脑汁,奋力地想要找出点话题来说!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让我张嘴说下去!快说些什么啊!
  然而,吴清源意外地发现,平时在木谷实面前能够说个没完的自己,此时却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一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强行想说话的时候,却偏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这个时候每说一句话都显得那么困难……
  过了很久,吴清源终于张开了嘴。
  “光一君以前是力战型的,最近似乎棋风变了,赢棋越来越麻利了啊……”吴清源笑道。
  光一君就是指的小林光一。小林光一不仅是木谷实的弟子,同时也是木谷礼子的丈夫,是木谷实的女婿。
  说完这一句,木谷实突然吃力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似乎是在回应吴清源的话。
  木谷美春后来告诉吴清源,木谷实摇扇子就代表听懂了你的话……
  这次探望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木谷实的病渐渐好转了。11月,木谷实竟然正式出院了!
  吴清源几乎喜极而泣!
  木谷君,你还是挺过来了啊!
  众多木谷门的弟子纷纷回到恩师的身边表示祝贺,木谷实尽管神志仍不大清醒,身体也还很虚弱,但是看着一个个如今生龙活虎的弟子们,满心的欢喜,一脸的得意。
  木谷美春精心地照料着木谷实,谨防木谷实有任何一点意外出现。尽管精神上一点不敢松懈,但是木谷美春和吴清源等人一样,都期待着木谷实赶快康复,然后重开木谷道场,恢复木谷门往日的热闹。
  然而,1975年12月19日,木谷们的众弟子都先后接到了木谷美春打来的电话:木谷实也许不行了,大家都赶紧过来见一见你们的木谷先生吧……
  这一天的木谷实家,不断有人登门,从早到晚没有停歇过。数十个年轻的棋手围在木谷实的床榻旁边,一刻不停地陪师父说话。木谷美春静静地在门口招呼众人,甚至不忍心再去看将死的木谷实一眼。
  美春,你后悔和我相伴一生吗?
  我没有给你幸福,让你日夜操劳,如今又舍你而去,你恨我吗?
  美春躲开木谷实的眼睛,让木谷实看不到自己忧伤的脸。
  不悔,美春这一生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直到深夜,木谷实门下的最后一位弟子园田泰隆也没有出现。木谷美春只希望所有的弟子能齐聚一堂送木谷实最后一程,这个园田泰隆竟如此不孝吗!
  不久,有人告诉木谷美春,园田泰隆今天正在参加入段赛的最后一战,一旦获胜就能正式入段,因此必须要下完那局棋才能赶过来。
  另一边,早已经得知了恩师病危消息的园田泰隆一反常态地在对局中落子如飞,整局棋都蛮横无理地强杀对方大龙,令对手惊惧异常。
  然而,这样的招法却让对手陷入了焦虑的长考中,不知不觉时间竟飞速地流逝着……
  终于,当天深夜,园田泰隆终于获得了这场关键之战的胜利,成功入段。比赛一结束,还来不及接受众人的祝贺,园田泰隆飞速地离开了棋院,奋力向木谷实家赶去。
  午夜时分,园田泰隆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木谷实家中,除了远在韩国的赵南哲和金寅,所有木谷门弟子聚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已经虚弱异常的木谷实。
  师父!弟子入段了!
  园田泰隆几乎是哭着喊出了这一句,众师兄也都哭着向园田泰隆祝贺,似乎都是喜极而泣……
  木谷实听完,微笑。
  只是,虚弱的木谷实不知道自己的笑脸是否展开了——至少他努力去笑了。
  1975年12月19日深夜,一代巨匠木谷实在平塚病逝。
  当年开创新布局时代的第一主将,在一群日后称霸日本棋坛的顶尖高手的注视之下,默默地含笑离开了。
  木谷君,毕竟还是你先走一步啊。
  吴清源看着夜空繁星,在心底默默叹道。
  本因坊秀哉、濑越宪作、木谷实都在天上化作了星辰了吧。
  只不过,现代社会的深夜灯光太亮,天上的星星不如以往看的那样清楚了……
  
闲话:
  园田泰隆是木谷实所收的的最后一位弟子,1970年才拜入木谷道场,是木谷门的小师弟。
  作为棋手的园田泰隆最终没能取得十分耀眼的战绩,所取得的最好成绩是1985年第16期新锐战冠军。
  1995年,园田泰隆升为九段,成为了木谷实门下的又一个九段棋手。至今园田泰隆仍然奋战在棋界第一线。
  作为棋手的园田泰隆最知名的一点就是其作为木谷门下的最后一位弟子的身份。武久势世和园田泰隆两个人标志着木谷门从诞生到终结的两个端点。在武久势世和园田泰隆之间,就是大竹英雄等一批超一流棋手和石田芳夫、大平修三一流的顶尖棋手。木谷实作为棋手虽然一生悲情,但是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日本围棋的衰落推迟了至少三十年。作为一代围棋大家,前半生开创新布局,后半生培养出大半个日本棋院,木谷实堪称是围棋史上绝无仅有的大豪。
尾声
  1984年,东京大仓酒店。
  七十岁的吴清源静静等待着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正式棋赛。
  台下坐着他本次比赛的几乎所有对手:高川格、坂田荣男、杉内雅男、梶原武雄、藤泽秀行、山部俊郎、桥本昌二、杉内寿子和林海峰。
  只有一个对手没有坐在台下,而是站在了吴清源的身边,等待着马上上台——桥本宇太郎。。
  距离大会开始还有几分钟,吴清源和桥本宇太郎这对师兄弟在场下聊开了。
  “桥本师兄,真羡慕你啊。”吴清源叹道,“我和木谷君终其一生都没能夺得过一个头衔,师兄却是满身的勋章啊……”
  桥本宇太郎只是笑,不去回答这个问题。
  不久,大会开始,桥本宇太郎走上台去致辞。
  这位师兄首先回顾了自己与吴清源几十年的交情,然后描述了自己与吴清源的对局中最令自己难忘的一局:1933年日本选手权决赛执黑负于吴清源一局。
  正是这局棋后,吴清源获得了向秀哉挑战的机会,并下出了三三·星·天元的绝世布局。
  桥本宇太郎说得动情,台下一众高手不禁要落泪了。而吴清源,藏在后台,没有人知道他哭了没有。
  不久,吴清源登台。全场掌声雷动,欢呼不止。
  “吴清源引退联棋赛,正式开始!”
  随着主持人的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连同桥本宇太郎在内的十位高手登台,一字排开坐到了吴清源的对面。
  “本次引退联棋赛,由十位高手执黑先行,每人下一手,依次循环,直至分出胜负!”
  以一敌十,大概是有这样的隐喻吧……
  十人队中下第一手棋的是桥本宇太郎。桥本坐到吴清源的对面,取出一粒黑子。
  但桥本宇太郎没有马上落下这粒棋子,而是静静看着吴清源。
  师弟,这场马拉松,想不到你执黑先行了啊……
  吴清源静静等待着桥本宇太郎的这第一手棋。
  桥本宇太郎稍作犹豫,随即将手中的黑子奋力向棋盘上拍去——天元!
  黑棋初手落在了天元!
  举座皆惊,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吴清源微微一笑。
  师兄,你是要我吴清源在人生的最后一局棋里放下输赢,尽情享受棋道吗?
  既然如此……
  吴清源取出白子,啪地落下了第二手棋——飞挂天元!
  这正是当年桥本宇太郎创出的惊世一手啊!
  全场又一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谁也不想停下这掌声,大家都希望这掌声永远响下去,只可惜拍巴掌手疼,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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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8 12:45:30 | 显示全部楼层
  某某年某月某日,日本长野。
  一位老人走下了公交车,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一站下车。
  车站站牌上写着“上林温泉站”。
  没错,就是这里了。
  老人四处观望,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告示牌,上面标注着地狱谷野猿公苑的方位。老人笑,没想到如今这里已经这么有名了……
  随后,背着厚厚的旅行包,穿着暖和的棉袄,把自己包得像个粽子似的老人独自一个人想着指示牌指明的方向走去。他记得,如果走路大约是需要三十分钟的路程吧,只多不少。
  时值隆冬,上山的路上没有什么生气,全是枯枝与厚厚的积雪。如果是几十年前来这里,雪有的时候能漫过腰间,要想走过去除非穿着专用的雪鞋,否则就只好脱下鞋子埋在雪里向前划了。据说很多年前曾有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冬天里竟一个人划着雪硬生生从山脚下蹭进了地狱谷温泉,传说当时穿的还是木屐,真是 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哦,对了,据说那个人是专门去看泡温泉的猴子的。
  这世界上怪人可真不少,还有为了看个猴子连命都不要的人……
  只不过,现在这里的山路已经不是那样了。由于这里的雪猴实在太过有名,所以为了方便人们去地狱谷看雪猴,温泉的工作人员特意在积雪的山路间铲除了一条可以走人的小路。人力有限,这条路铲得不平,但是至少一个人走上去是不费什么力气的。
  几十年前那位猛士,可真是辛苦了啊……
  在山路上走了没多久,老人远远地看到了山腰上一处陡峭的悬崖间,腾腾地升起一股股热气,看上去就像是山在冒烟。那里就是地狱谷温泉了,“地狱谷”这个名字正是因此得来的啊。
  虽然有着雪猴的著名景观,但是这大雪纷飞的冬季对于地狱谷温泉的经营者们来说仍然是淡季。这时候的山上,多少还是有些落寞。
  老人很快爬到了山腰,静静地喘息一阵,然后便开始顺着最后的山路进入了传说中的地狱谷温泉。
  地狱谷温泉附近,有一个叫做“后乐馆”的地方。老人静静回想着自己预定的那个房间。
  没错,就是后乐馆。
  很快,老人找到了那所旧房子,招牌上写着“后乐馆”三个字,很明显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但招牌被擦洗得很勤,因此看上去并不显得破旧。
  “你好,”老人向服务台问道,“我订了房间。”
  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抬起头,看见一个慈祥的老者站在身前,眨了眨一双硕大的眼睛,调皮地盯着老者看。
  但小孩没有回答老者的话。
  “你好,”老人重复道,“我订了房间……”
  小孩还是直直地盯着老人的脸,一副好奇的模样。
  “孩子,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明白啊。”孩子天真地回答道。
  “我订了房间……”老人又一次重复道。
  “我知道,你都说了三遍了。”孩子有些不耐烦了,“可是你一直没告诉我你想问什么啊,你提了问题,我才知道怎么回答你嘛……”
  老人有些无奈地笑了。
  “店里的大人呢?”老人问道。
  “外公和外婆都去山脚下住了,妈妈在这里照顾生意,但是今天正好去看外公外婆去了,所以今天这里归我和我弟弟管。”
  孩子俏皮地答道。
  把店面交给两个小孩子,这里的老板可真有趣……
  “那么,孩子……”老人弯下身子,笑着问道,“能帮我查一查我的房间号码吗?”
  过了一会,在孩子的带领下,老人来到了二层的一个房间里。孩子熟练地打开门,然后流利地开始向老人交代住宿的事情。大概意思是,泡温泉可以随意,但是晚上十一点之后不能去,要是有猴子来泡温泉不可以去招惹猴子们,毛巾每个房间里都有,热水在走廊的热水房里等等……
  “我和我弟弟会轮流守在一层楼梯边的柜台那里,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去那里找我们。”孩子说得十分利索,很明显是有人教过。不仅教过,孩子连说话的腔调也许都是跟那个人学的,故意装出一副十分成熟的的样子,反而显得十分滑稽。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老人叹道。
  就这样,老人放下自己的旅行包,将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然后躺在榻榻米上先缓缓疲惫的身子,一会就打算下去泡个温泉。
  就在老人打算好好休息一会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小孩吵架的声音。老人感到一阵奇怪——难道是两个小兄弟为什么事情争执起来了?
  现在这店里的大人不在,如果没人去管一管说不定会闹出事情来的……
  老人想到这里,没有什么心思休息了,赶紧又穿好衣服走出门去。
  一拉开门,老人确信自己没有听错,确实是两个孩子的吵闹声。只不过,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吵架,因为两个孩子的闹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十分狂放的笑声。
  原来不是吵架,是在嬉闹啊。
  老人一笑,正打算关门回屋休息的时候,又觉得自己难得把衣服都穿好了,又躺回去是不是不值得?
  既然都穿上了衣服了,索性就下楼去看看两个孩子在玩什么,和他们逗逗乐去吧。
  老人想着,径直走出门来。
  越走近楼道,越能清晰地听到两个孩子喧闹的声音。听起来,不仅有说话声和笑声,还有什么东西互相撞击的声音……
  “不玩了不玩了,你耍赖!”一个孩子叫道。
  “那我们再来一局,我保证不耍赖!”这是原先在柜台边招呼老人的那个孩子。
  “那说好了,不准耍赖!”
  “不耍赖!不耍赖!”
  老人的好奇心反而被勾起来了,于是在楼道间站定,向楼下的柜台望过去。
  两个小孩面对面坐着,身前放着一块棋座。看起来,似乎是两个人刚下完了一局,正在收拾棋子再战。
  围棋?
  老人会下些围棋,但是有很长时间没摸过棋子了。
  这两个孩子竟会下围棋,真是有趣。老人想着。
  于是,老人索性在台阶上坐下来,静静地等着两个孩子的第二局棋。
  两个小孩使用的棋具十分讲究,那棋座一看就是名贵的榧木棋墩,笔直的漆线和细密的木头纹理处处透露出精细的做工。棋座边缘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磕碰过的凹痕,看上去似乎是有些年头的文物了吧。
  孩子手中拿的棋子远远看上去似乎也是名贵的东西,白子上还隐隐看得到泛黄的痕迹,说不定也是有些年代的器具了。
  也许,这家店的主人和某个有威望的棋手有些联系,因此得到了礼物吧。又或者是店主人是一个资深的棋迷,专好收藏这些东西?
  “准备好了吗?”哥哥问道。他手中拿着黑棋,似乎随时准备落下第一颗棋子。
  弟弟点点头,左手把手中白棋的棋盒牢牢抱住,右手抓出一把白子捏在手中,似乎是枕戈待旦的士兵。
  哥哥拿出一粒黑子。
  “看好了!”哥哥神情严峻地喊道,“第一手,三三!”
  啪地一声,哥哥将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老人看不清棋盘,因此不能确定孩子到底将棋子放在了哪里。不过,初手下在三三,这样的下法不多见了啊……
  老人正想到这里,弟弟不甘示弱,也举起了一粒白子。
  “看我的!”弟弟也气势十足地喊道,“星!”
  只听见啪地一声,似乎是气势十足的一手。
  老人微微颔首,似乎这两个孩子多少还是通些棋理的,不知道棋力究竟几许呢……
  哥哥见弟弟落子,毫不犹豫,又取出一粒黑子,高喊道:“天元!”
  天元?
  这是不是也叫三三·星·天元?
  好像不是这么玩的吧……
  老人正在狐疑,只见弟弟更加不甘,举起白棋又一次使足了力气拍在棋盘上。
  “将军!”
  弟弟大叫一声。
  老人听得一愣……
  跳马!
  飞象!
  六点!
  双三!
  吃老鼠!
  原地停留一回合……
  兄弟俩开始互不相让,每落一子必伴随着一声大喝,喊什么的都有。似乎对于两个人来说,喊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喊的声音大……
  随着喊声越来越离谱,两个人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渐渐地竟然变成了比谁的手更快,拼命地往棋盘上扔棋子——确实是扔棋子!
  更有甚者,到了最后,两人索性把棋盒往棋盘上一扣,然后开始在棋盘上搓麻将!
  两个小孩乐得前仰后合,完全一副乐在其中的景象,似乎对他们来说这才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比按照规则摆棋要有趣得多了。
  只是可怜了那套珍贵的棋具……
  这两个小鬼,我刚才竟还真的以为他们在下棋!
  老人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停不下来了,只笑得前仰后合,索性就躺倒在楼梯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一个癫痫病人。
  正杀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孩子听到楼道里有人笑得快要闭过气去了,十分好奇,于是跑到楼道里去看了看,却只看到一个老头躺在地上一边笑一边喘气,似乎还笑疼了肚子,在地上直打滚……
  两个小孩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整个后乐馆只有老人的笑声一直不停,响彻整个地狱谷温泉,久久不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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