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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文如玉

『围棋连载』 《新布局史话——棋盘上曾经属于天才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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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5 13:56: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天元  

1879年9月15日,方圆社。
  
井上家弟子黑田俊节代表井上家挑战方圆社社长村濑秀甫。
  
这是这次十番棋的第四战。
  
前三战黑田连败三场,毫无胜算。秀甫根本没有使出全力,每一局棋都像是师父对弟子的指导棋——秀甫一次又一次用最简单而轻松的方式击败这个对手。很快,这个挑战者成了整个方圆社所有社员嘲笑的对象。
  这一天,众方圆社社员纷纷聚集在棋盘边。大家都在等着看黑田的笑话。
  黑田沉默不语,静待棋赛开始。
  很快,公证人小林铁次郎静静地宣布了棋赛的开局。
  黑田向秀甫一躬身。
  “失礼了。”
  黑田抓起一粒黑子,啪地落在了期盼中央……
  天元!
  秀甫,你不是看不起我吗?今天反正我也赢不了,我也要看不起你一次……
  笔者至今也没弄明白,黑田俊节这个逻辑究竟是自暴自弃呢,还是输了也要名流史册一下……
  这局棋最终黑田俊节惨败。
  至这一年为止,日本围棋史上出现了两位曾将第一手下在天元的知名棋手:涉川春海和黑田俊节。
  然而,至此时为止,没有一局日本名局棋谱初手下在天元最终获胜。
  天元真的是布局的禁区吗?
  天元一点,万物生数之主,仍在等待着——她在等待着第三个将第一手黑子打在天元的人出现……
  
第四章天元(一)
  1927年,当东京棋界那场惨烈至极的院社对抗战正如火如荼之时,和野泽竹朝几乎同时被秀哉破门的井上孝平在东京棋界无处容身了,于是他决定来到一海之隔的中国走走。
  时值民国初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据不少棋手传记的回忆,那时候的中国,穿得体面些的人只要一出门,走到街上就会被无数乞丐团团围住,要想脱身唯一的办法就是扔出些钱到地上,趁乞丐们抢钱的时候快步离开——跑得晚了会再次被围上。
  那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上最让人不愿回忆的年代。
  同样,那也是中国数千年围棋史上最让人不愿回忆的年代。
  清乾隆之后,随着国运衰落,棋运也渐渐衰落,中国棋手的水平直线下滑,以至于出现了高部道平访华时中国甚至没有一名棋手能够不受子与他对弈!
  而井上孝平当时拥有五段头衔,来到中国可谓是无敌的高手。一来到这里,井上孝平的老毛病立刻就犯了:别忘了他的绰号——“本因坊加一”!
  偶尔找了几个当时中国一流高手对弈,他动不动就让三子让四子,口中还满口奚落,对于那些原本就地位低下的中国棋手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就在这时,一个棋手告诉井上孝平,北京有一个围棋神童,年纪轻轻已经是北京棋界第一高手,你有胆子去和他下几局让二子吗?
  井上孝平听了几乎要笑出声来。
  北京棋界的顶尖高手有点名气的无非就是汪云峰、顾水如、刘棣怀之类,这些人秀哉能让他们三个子,我号称“本因坊加一”,岂不是可以让他们四个子?
  中国的围棋神童,能有多厉害……
  紧接着,有人告诉了他一件他没有想到的事情——这个孩子去年曾经击败过来华的岩本薰和小杉丁!其中胜岩本薰是受三子,胜小衫丁是受二子。
  井上孝平警觉起来了。
  岩本薰是广濑平治郎的弟子,加藤信的师弟,早就听说是个奇才,其才能不在前方圆社副社长加藤信之下。小衫丁和自己有过交手,可以认定棋力顶多比自己弱一至两段。这个少年能与这二人交手并且获胜,看来不是平凡的孩子。
  不久,井上孝平来到北京,遇到了一个名叫山崎有民的棋友。井上孝平向他打听起这个所谓的围棋神童,山崎有民告诉了井上孝平一件更加令他意外的事情:这个孩子已经引起了日本棋院濑越宪作先生的注意!
  一个中国少年竟能引起日本高段棋手的注意!
  井上孝平立刻开始打听起这个人。山崎有民告诉他,一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少年是在北京的日本人俱乐部……
  这个少年据说是中华民国前临时大总统府中的棋手,这位政治人物倒台后这个少年开始在日本人俱乐部与人下棋。山崎有民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他的对手是一个大约有职业初段水平的人。少年对布局法掌握得不够熟练,刚开局掉进了对手设下的两个陷阱,很快局面远远落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的时候,少年已令人难以置信的棋力向对手发起了剧烈的攻势,对方完全无力招架,最后竟然吃掉了对手四十多目的棋,从而获得了六目胜利!
  井上孝平对这个少年更加在意了。不久,他又去日本人俱乐部里打听。
  这里的人告诉了他一件更加令他没有想到的事情——不久前,这个少年击败了北京最强的棋手汪云峰和刘棣怀!由于北京另一位绝顶高手顾水如不久前去了上海,如今这个少年已经稳坐北京第一棋手的宝座了。
  十多岁的少年能够成为中国棋界第一流的高手,实在罕见。
  不久,井上孝平对在场的人高声宣布,自己要向这个少年下战书!
  让我亲自来测试一下这个能够引起濑越宪作注意的孩子究竟有多少斤两!
  不久,井上孝平得到了答复——少年迎战!
  少年原本希望几天后来到日本人俱乐部交战,但井上孝平拒绝了——
  “带我去找他!”
  很快,井上孝平尽到了这个少年——一个瘦弱的中国男孩。少年的父亲两年前已经去世了,一直照顾这个孩子的是他的母亲,他的一位姨父和那名叫做顾水如的围棋名手——只不过如今顾水如已经不在北京了。这个家中还有两个男丁,这个少年是幼子。
  很快,这局棋的棋份确定了——井上孝平让二子。
  让二子,你若能坚持到官子便无愧北京首席棋手的位置了!
  棋局一直进行到深夜,但这局棋没有结束——也许是因为井上孝平在这局棋的过程当中使用了“岩崎健造”式长考。
  这局棋,据后来井上孝平回忆,他从头到尾没有领先过,完全被这个少年压制住了,接着下下去一定是惨败!
  后来,看到天色已晚,井上孝平宣布打挂,并邀请这个少年过几天去一个专门的棋社,他们再战一场。
  于是,这局棋就这样永久打挂了——其实这局棋井上孝平已经输了。
  1927年11月23日,北京青云庄。
  中国的围棋神童在一名翻译的陪同下找到了井上孝平。
  这一局等同于是当年中国棋手的荣辱之战,和霍元甲挑战俄国大力士一个性质。一时之间,京城轰动。
  两相入座,翻译代不懂日语的神童向井上孝平询问棋份。
  井上孝平略作沉吟。
  “让先。”
  翻译大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高部道平访华之后,中国棋手从没有过对阵四段以上棋手不让子的!
  井上孝平此时的棋力是五段!
  翻译也许怀疑自己听错了。
  “井上先生,您说……让几子?”
  “不让子,让先。”
  井上孝平平静地回答。
  眼前这个少年,即使真的是本因坊秀哉让他二子,恐怕也难以取胜!
  翻译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正莫名其妙地看向自己的少年,又看向棋座下一层层的围观者。
  翻译故意提高了嗓门——
  “棋份,让先!”
  翻译中气十足地喊了出去。
  众人一片骚动!
  翻译此刻感到无比的骄傲——终于有一个中国棋手可以不让子与日本五段棋手对弈了!
  这是中国围棋之幸啊!
  对局开始。
  少年执黑,很快在右上角布下无忧角阵型。井上孝平不敢怠慢,竟布下两个目外!
  两个目外,井上孝平这是要搏命一击啊!
  很快,井上孝平步步紧逼地攻过来了,棋盘上四处燃起了硝烟。
  少年应对得分毫不差,迅速将井上孝平的进攻一步一步地遏制住了。整盘棋很快又从硝烟中逸出,形势渐渐清晰明朗。
  处变不惊,临危不乱!
  一个中国少年棋手,竟能有如此棋力!
  这决不可能!
  井上孝平很快又一次换个方向挑起战火,奋力攻向少年棋阵中腹。
  少年又应得头头是道,很快井上孝平的攻势又被抑制了!
  观战者当中一阵阵爆出叫好声,这一局简直是井上孝平无法容忍的败局!
  井上孝平很快又犯了老毛病,用旁人都听不懂的日语开始嘲讽这位少年。
  少年听到这个对手口中不停地在说些什么,好奇地抬起头看向翻译。
  “翻译先生,他在说什么?”
  翻译微微一笑。
  “没什么,他在自言自语,说你下得不错。好好下吧,孩子。”
  孩子,你还小,不要去了解这些惨痛的东西。你不要去了解歧视和仇恨,孩子的世界应该是纯洁的,不纯洁的东西由我们这些大人替你挡住。
  很快,在一场攻杀当中,井上孝平进攻不成,反而被吃掉一块白子。再下下去,这局棋就要惨败了!
  少年第137手一出,井上孝平沉思良久,随即宣布打挂。
  观众几乎要欢呼起来!
  井上孝平大为恼火,将在场众人大骂一通。
  然而,在场众人谁也听不懂日语。大家看向翻译。
  翻译静静听井上孝平骂完,然后低声问道:
  “井上先生,几日后再战,如何?”
  井上孝平一愣,过了一会答应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翻译转向众位莫名其妙的观众:井上先生很欣赏神童棋艺,对他大赞一番,并相约几日后再战一局!
  观众欢呼起来。
  翻译带着少年走了。
  路上,也许少年问了翻译,为什么要对其他人撒谎——毕竟,少年亲自与这个人对弈,从行棋上感觉得出这个对手已经失去了理智。
  但翻译一定没有告诉他真实的情况……
  这个翻译记得顾水如先生临走前对他的吩咐。
  7月,顾水如离京的时候,临行前找到了这个翻译。
  顾水如胆子很小,处事圆滑,但是他并非一个不值得敬仰的人。至少,他知道什么事情是应该做而没有人去做的,而且他会教大家去做。
  一年前,顾水如把这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少年推荐给政治人士,救了这个孩子。
  如今,顾水如教翻译骗这个孩子,也是为了保护他。
  顾水如虽然棋艺难比日本高手,但是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是几千年围棋史上罕见的奇才!
  “这个孩子是我中华棋界的希望!我们这些庸才就是死,也不能让这个孩子受到伤害。我们要助他成才,为我中华棋界护住这颗幼苗!”
  顾水如临走前这样告诉翻译……
  “挨骂的事情就该由我们这些一把年纪还一事无成的人来承担,我们该骂。但孩子的世界应该是纯洁的。”
  1927年11月25日,少年的姨父李律阁家中,在没有外人观战的情况下,井上孝平第三次和这个孩子交手了。
  棋份仍然是少年受先。
  棋局伊始,双方便在左下角展开了激烈的争夺。一番反复交战,双方最终战成平手。少年抽身而出,竟主动出击,四处挑战!
  第一次有中国棋手敢在我井上孝平面前如此示威!
  井上孝平毫不示弱,很快和少年扭打起来。
  双方互不相让,开始找出棋盘上每一个可能的交战点,很快将棋盘搅得满盘硝烟。
  然而,待硝烟散尽,再看向棋盘——竟处处都是少年得利,井上孝平连战连败!
  终于,少年冷静地落下第181手,井上孝平下边大龙一子不剩,尽数被少年鲸吞而去!
  好厉害的棋力,这个十多岁的少年……
  这一瞬间,井上孝平想到了本因坊秀策!
  181手,井上孝平投子认负。
  两天后,两人又弈一局,这次井上孝平利用少年的一次误算终于夺得了一场胜利。但是这一胜并不是井上孝平凭借棋力战胜的——误算,简直像是这个少年故意让他获胜的!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翻译将这句话一字未改地翻译给了少年。
  吴清源。
  少年答道。
  井上孝平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久,井上孝平回到了日本,来到当时正在和棋正社激烈交战的日本棋院,找到了一个人——濑越宪作。
  “濑越先生,你是否听说过中国有一名棋手,叫做吴清源?”
  濑越一惊。
  “井上君知道这个人?”
  井上孝平笑了一会。
  “不止认识……”井上孝平感慨着,“我和他交过手。”
  濑越宪作顿时来了精神!
  “他棋力如何?”
  井上孝平稍作沉默。
  井上孝平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孩子的绝世奇才,但是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想了一会,井上孝平只好选用了一个最简单的表达方式……
  “胜过传闻……”
  不久,井上孝平开始将与少年对弈的棋谱摆给濑越宪作看。
  “这个少年对日本围棋的定式十分了解,甚至还自己对旧的定式做了不少独特的修正。到了中盘,少年战斗时的力量实在惊人,甚至连我这个五段棋手也感到无法抵挡……”
  不久,井上孝平加上了自己的最后结论:这个孩子虽然年幼,但已成大器!
  濑越宪作看着井上孝平摆出的一局局棋谱,沉默了。
  这个少年的棋,让人想到了年轻时的秀策……
  “井上君,你觉得让这个孩子来日本学棋如何?”
  井上孝平一惊,紧接着激动起来——
  “必须让他来日本学棋!他是几千年一见的奇才!”
  濑越宪作惨然一笑。
  “我何尝不知道。我请求过大仓先生,但大仓先生对此似乎有些疑虑。我又去找过一些政界人士,希望他们将这个孩子带到日本。你猜这些人怎么回答我?”
  井上孝平不解……
  “他们怎么说?”
  “他们问我:假如这个孩子到了日本,将来夺取了名人的位置该怎么办……”
  濑越宪作哈哈大笑。井上孝平却笑不出来。
  “濑越先生,您是怎么回答的呢?”
  濑越停住了笑,静静看着井上孝平。
  “我告诉他们,”濑越宪作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
闲话:
  本节当中出现了一个对中国围棋而言十分重要的人物:顾水如。可以说,若没有顾水如,中国围棋苦苦追赶日本的历史还将延续至少三十年。
  原本笔者打算在文中大量描述关于顾水如先生的事情,但无奈前不久帖中出现的关于某政治人物的风波令笔者不厌其烦,于是笔者做出了承诺不在文中提及这位政客。不能讲这位政客,自然也就无法细讲顾水如了。作为补偿,这几节闲话中,笔者会简略地介绍一下顾水如先生。
  顾水如,中国民国时期围棋名将,绰号“围棋圣手”。顾水如青年时曾经去日本留学学习棋艺,然而不久,他在日本的茶楼棋赛上输给了一个女将,羞愧难当的顾水如就此回国。回国后,顾水如深感中国围棋的水平需要提高,率先开始为中国棋手介绍日本棋谱、理论及定式,一时间令中国棋手的棋艺飞速跃升。不久,顾水如向政治界人士建议邀请日本棋手来华访问比赛,促成了中日围棋大量的交流赛。顾水如本人曾在受三子的情况下击败了本因坊秀哉,一时间轰动中国棋界。同时,顾水如对青年棋手的提携和栽培为中国棋界发掘出了一块又一块璞玉,吴清源便是其中代表。解放后,顾水如又发掘出了新中国新一代棋手的领军人物陈祖德,为中国围棋的发展做出了不朽的贡献。
  1927年7月,顾水如离开北京,因此井上孝平访华时顾水如不在北京。后来顾水如迁居天津,横扫北方棋界数十年,与后居上海的刘棣怀并称为“南刘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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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天元(二)

  1926年的某一天,濑越宪作听到了一个令他吃惊的消息——中国的天才少年吴清源要结婚了!
  太荒唐了,一个十二岁少年要结婚?
  关键是,他在中国结了婚还可能跑到日本来吗?
  濑越宪作甚至顾不上处理院社对抗赛的事务,急急忙忙去找大仓喜七郎。
  “大仓先生,您不是前不久说过考虑资助吴清源来日本学棋的吗?”
  大仓喜七郎对濑越宪作慌乱的神情十分不解。
  “没错啊,钱我正在准备……”
  “那为什么驻中国的大使告诉我吴清源要在北京结婚了?”
  “吴清源要结婚?疯了吗?他才十二岁!”
  “您看,这是大使的信!”
  大仓喜七郎接过信,看到信上写着吴清源刚认的义父杨子安代吴清源对赴日一事做出的答复:清源尚是幼童,身体亦非健壮,希望再等两年,等他完成了象韶之仪再去。
  大仓喜七郎有点糊涂了……
  “这个……象韶之仪是个什么东西?”
  其实濑越宪作也不知道。但是你联系一下上下文——没完成象韶之仪就是幼童,完成了象韶之仪就不是幼童了……
  你说象韶之仪是什么!
  大仓喜七郎无奈:既然人家要结婚,那就是来不了了吧——既然来不了,那就算了吧。
  濑越宪作大惊失色,赶紧写信给在中国的老友山崎有民,询问吴清源结婚的事情。不久,濑越宪作收到了山崎有民的回信——
  吴清源要结婚?我怎么不知道?哪有十二岁孩子要结婚的?是不是误会了?
  濑越宪作赶紧回信把“象韶之仪”的事情告诉了山崎有民——估计山崎有民笑得牙都疼了。不久,濑越宪作收到了山崎有民的回信——
  所谓“象韶之仪”,是中国的少年到了虚岁十五之时进行的成人礼,只是一个习俗而已,谁告诉你这是结婚的意思?
  虚惊一场——濑越宪作可算是闹了个大笑话。
  然而,这一场虚惊却令濑越宪作真正警觉起来了——在吴清源真正来到日本之前,这件事始终不能打包票。
  尤其是,濑越宪作听到风声,日本政府打算向中国开战了!
  一旦开战,吴清源就再难过来了,甚至他有可能死在这场战争中!
  一定要在开战之前让吴清源来日本!
  于是,濑越宪作立刻写信给驻中国的日本大使,告诉他不要拖延,务必尽快完成吴清源留学日本的事宜。
  这位日本大使原本都已经答应杨子安让吴清源晚两年过去了,但这事一出,濑越宪作再也不让有片刻耽误了。无奈,日本大使只好再跑去找杨子安。
  此时,吴清源家人们还对吴清源赴日有些疑虑,因而最终还是耽搁了下来。不久,吴清源击败了井上孝平。这件事终于令吴清源的家人坚定了送吴清源赴日的决心。日本大使的再三造访也更加让吴清源的家人坚信,吴清源必定可以走得上这条棋士之路!
  更令吴家人惊讶的是,过了不久,他们收到了日本围棋名将濑越宪作的亲笔信!
  “谨启,
  “前几日,通过山崎君收到了你的来信。我虽未与你直接见面,但是从岩本君(岩本薰)那里听说了你年纪虽幼、但棋力高超的事情,前不久,又看过了你与井上君(井上孝平)对弈的三局棋谱,叹为观止。事务繁忙,不能去往贵地亲自拜访,深感遗憾。
  “盼君身体健康,完成象韶之礼后尽快来日本,共同研究棋艺,乃至在将来荣升为名人。我的拙作一二册已经寄到了山崎君那里,若你来日之前愿意为我研究一二,我将十分荣幸。你和刘氏(刘棣怀)的两局棋谱,我已妄加评论,登载于《棋道》杂志,同时也冒昧登载了介绍贵国围棋现状的文章,请恕冒昧。
  “搁笔之时,请向贵国棋士传达我的问候。遥祝身体康健。
  “谨具。
  “五月十六日。”
  据说这封信后来被吴清源裱起来了,至今还挂在他家墙上……
  不知道各位读者读完是什么感觉,笔者读完后只有一个强烈而深刻的印象:酸!
  日本棋院理事,日本棋界顶尖的高手,给一个十多岁的中国少年写信,写得这么酸不啦叽的,也应当是件绝无仅有的事情吧。也只有吴清源才配得上濑越宪作这么酸的一封信吧……
  当然,吴清源自己看来,这不叫酸——用吴先生回忆录的说法,这叫做“显示执笔人文采与卓识的名文,简直难以想象出自棋士之手……”
  说不定,是翻译有问题吧……
  1928年9月,濑越宪作派了一个人来中国迎接吴清源赴日。
  院社对抗赛上一战成名的桥本宇太郎!
  临走前,濑越宪作告诉桥本宇太郎:这个少年将是你的师弟,记得为我测验一下他的棋力。
  桥本宇太郎记住了这句话。
  经过山崎有民的介绍,桥本宇太郎在吴清源义父杨子安家中见到了年仅十四岁的吴清源——一个瘦弱的少年。
  通过山崎有民的转达,吴清源第一次认识了他的师兄桥本宇太郎。两个人之间一定有许多话想说,然而——吴清源不会说日语,山崎有民的中文水平也……
  但是,人家师兄弟第一次见面,也不好意思见个面就走啊,要很礼貌地看着对方。两个人又都是腼腆的少年,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干点什么,于是只好看着……看着……
  这场交流,就在一场尴尬的眼神对视中持续了一段时间,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睛当中,看到了对方的……额……睫毛……眼袋……淡淡的鱼尾纹……
  双方观察得那叫个细致啊……
  老这么看似乎也不对,两个人大概都受不了啊……
  可是,该怎么交流呢?
  对了,你们俩不都会下棋吗!嘴巴不能谈,那就“手谈”一局嘛……
  对啊,既然是师兄弟,少不得要手谈的,何况——双方都是职业高手,从棋的进程就可以了解对方的为人啊!
  1928年9月4日,北京杨子安宅,吴清源受先对阵桥本宇太郎。
  这是这对师兄弟的第一次对局。
  连濑越师父都赞不绝口的中国神童,棋力究竟会有多强呢?
  吴清源举起黑子,不作犹豫——右上角,小目。
  桥本宇太郎取出白子,看向棋盘。
  师弟,向我展现你的本领吧。
  白棋第一手——挂角!
  恩?挂角?
  吴清源一惊。
  然而,仅仅从这一手挂角,吴清源已经对这个师兄的性格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过去笔者曾经介绍过,对小目挂角通常会挂在目外一点,防止对手缔成无忧角。但是挂角并非只有这一种挂法,只要是能够对无忧角造成影响的下法,下在目外周围任何一点理论上说都是可以达到干扰对手行棋的功效。然而,具体选择哪一个点是可以看得出一个棋手性格和才气的。
  这一局,桥本宇太郎选择的点是目外斜前方的横向第四道,纵向第六道的交点。这个白子距离小目黑子间隔两路,同在四线,专业术语叫做“二间高挂”。
  二间高挂是很轻的挂法,对小目的黑子影响不大,几乎可以算作是一个疑兵,黑棋的应手将比较从容。甚至这个子看上去有一种祥和之感!
  而且——二间高挂在不让子的对局中并不常见,更多的是用于让子的指导棋!
  选用二间高挂的桥本宇太郎一定是一个个性祥和,易于相处的人。何况,选用这样的下法,同时也是在试探吴清源的应手,探一探吴清源的棋力。
  看来桥本宇太郎会是一个好的兄长。
  吴清源将黑子跳出,桥本宇太郎也不做纠缠,将枪口调转向空角而去。十一手过后,双方各自从容地收取了各自的阵地。
  第十二手,桥本宇太郎在上边星位左下一路落子——整盘棋显得从容而大气,双方各自收得一片棋路,看起来似乎各自满意。
  然而,这第十二手令吴清源倒抽一口凉气——桥本宇太郎本应该是在上边星位下一路落子,这才符合章法,可是……
  桥本宇太郎没有遵循章法,落在了左一路的位置,这一个子——正好极其巧妙地化解了吴清源已经准备好的一连串杀招,成为了白棋军阵绝佳的援军,令吴清源的进攻无法施展了!
  桥本宇太郎看出的吴清源的企图,甚至算到了吴清源的前面!
  绝妙的选点!才气四溢!
  这就是我的师兄桥本宇太郎吗?
  桥本宇太郎静静等待着吴清源的应手——在他看来,虽寥寥数手,但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吴清源的棋路。
  关西的天才,桥本宇太郎最过人的天赋就在于此:异乎寻常的判断力!
  吴清源赶紧调转枪口,开始在右边落子。一子落下,桥本宇太郎毫不意外,在右边黑军上方飞来一军,死死罩住黑军向中腹的出路。
  这一子,比起正规棋理,又多走了一路——恰恰就是这多出的一路,桥本宇太郎转守为攻,再次极其巧妙地化解了吴清源早已准备好的应手!
  桥本宇太郎又一次看破了吴清源的棋路!
  好轻灵的棋!令人震撼的才华!
  如果这时黑棋开始进入防御,局面就彻底落入了桥本宇太郎的掌握!
  吴清源知道这一点,桥本宇太郎也知道。
  师弟,你该如何应对?
  吴清源略作沉思,下定决心。
  下一步,吴清源再度转移战场,又开始抢占下边地盘。
  虽然对手能够看透自己每一步的用意,但是这样一步步地猜下去,整体局势上仍旧是黑棋占据着主动,四处调动着白子。这样的棋,即使白棋一直应对无误,主动权也在黑棋一边。
  师兄,你该主动变招了吧!
  果然,桥本宇太郎沉吟少刻,举起白子攻向右边黑军。
  桥本宇太郎得出了自己的判断——这里将是主战场!
  清晰而准确的思路,满盘白子尽显才华!
  吴清源不敢怠慢,立刻也投入了右边的战斗。
  很快,原本轻灵飘逸的黑白二军立刻在右侧展开了激斗!双方对形势的判断早已明晰,两人落子如飞,棋子的啪啪声如连珠炮一般——双方各自都应得分毫不差!在两人眼中,这些棋子的进行每一步都是仅此一手!
  一场势均力敌的近身肉搏!
  双方一阵对攻,很快尘埃落定——吴清源的黑棋在战斗中漂亮地调转枪头,让白棋获得了右上角局部的胜利,他则攻陷了外部阵地!
  漂亮的弃子!不愧是濑越师父看重的人才!
  但战事还未结束!
  桥本宇太郎安定了右上角,立刻开始在黑棋夺得的阵地里进行乱战!吴清源谨慎应对,桥本宇太郎多次设下陷阱都被吴清源一一看穿——论算路,二人几乎是不相上下!
  但战斗中,桥本宇太郎精确地找到了白棋孤军阵内的关键点,成功在黑阵之中治出两片活棋。
  整个战局来看,白棋将黑阵打散了。现在的局面,黑棋的先手优势所剩不多了,而战事已经从右边扩展到中腹,甚至黑棋下边还留有破绽,白棋即将就此向下方攻来,黑棋恐怕难以阻挡!
  吴清源稍稍冷静了一会,从战斗中抽身走出,看向全局。
  全局黑棋四处都是破绽,阵型散乱不堪,若强行迎战凶多吉少。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开始冷静地分析局势。不久,吴清源取出黑子。
  脱离战斗,趁局面还未被彻底逆转守住左上到中腹的大片阵地!
  黑95手,脱离全局混战,破掉了白棋在左上黑阵中可能的手段,彻底守住了左边的大片黑军阵地!
  好冷静的一步棋!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可以有如此冷静而卓越的大局观!
  不愧是绝世棋才!
  白棋虽然收获丰富,但黑方这一手棋让白棋失去了继续进攻的空隙,局面上黑棋微弱的优势被稳稳守住了!白棋要想争胜,接下来只有在黑阵中制造混乱了。只不过,桥本宇太郎对于这场混乱最终可能得到的收获没有多少期待——他相信吴清源一定会应对得法,不留空隙的。
  棋行至此后不久,此局暂时打挂。两人相约明日在山崎有民家中续弈。
  当天回住处的路上,桥本宇太郎就已经想好了回日本后给师父濑越宪作的回答。
  吴清源的入门考试成绩——满分!
  1928年9月5日,山崎有民家中,这对师兄弟的第一次交手正式结束——吴清源执黑胜六目。
  1928年9月8日,北京围棋会上,吴清源再次执黑迎战桥本宇太郎,四目获胜。
  不久,桥本宇太郎向吴清源等人道别,返回日本。
  这段时间里,桥本宇太郎已经和山崎有民商议定了吴清源赴日的一切细节——这件事已经不会再有变数了。
  在回日本的船上,桥本宇太郎一步一步地研究着与吴清源的两局棋,毫不觉疲倦。
  吴清源的天赋远在我桥本宇太郎之上,我十四岁的时候哪里能下得出这样精妙的棋?不止是我,当年在关西,和我同龄的天才前田陈尔也没有这样的棋力。
  甚至,从久保松师父曾经摆出过的他和小岸壮二少年时的对局来看——关西第一棋手久保松胜喜代和“麒麟儿”小岸壮二也没有吴清源这样的天赋。
  在桥本宇太郎印象中,他所认识的棋手只有一个人也许具有和吴清源几乎相当的令人惊异的禀赋——
  木谷实!
闲话:
  继续来聊聊顾水如先生。
  从吴清源先生的回忆录来看,顾水如在大将军府做私雇棋手的时候是一个一贯巴结奉承权贵的人——和当时的很多中国人一样。大将军府上的棋手汇聚了当时北京棋界的几乎所有顶尖高手,而顾水如是其中的红人,个中原因自然不言自明。例如,吴清源先生曾不止一次回忆自己一次胜了大将军之后,被顾水如狠狠训斥的事情。
  后来,这段时期成了很多人攻击顾水如先生的论据——一个巴结权贵的小人。
  然而,顾水如真的是这样的一个小人吗?
  不如来看看顾水如巴结大将军之后都做了些什么事情吧:
  四处聚集地位低下,无以为生的穷困棋手,来到大将军府任私雇棋士,让这些中国棋界的精英得以生存下去——这其中就包括吴清源;
  在故意输棋把大将军哄开心之后,请求大将军出资邀请日本棋手访华,与中国棋手作交流赛——中国棋手终于在这些交流赛中一步步理解了日本的围棋思想。
  而在那个年代,如果顾水如是一个硬脖子硬骨头的刚猛棋士,会如何呢?
  笔者认为,顾水如是那个年代中国第一的棋道家。他的棋道不是日本式的武士棋道,而是一种忍辱负重,宁弯不折的棋道——他的志向是振兴中国棋界,为了这个志向他愿意使用任何方法,甚至不惜被人骂做小人。
  甚至,不惜把所有对中国棋界的辱骂集中到自己一个人身上,而保护自己身下的中国棋界!
  篇幅所限,无缘详谈。但说顾水如是小人,恐怕是太过强求顾水如了——他只不过是一个棋手,他的手是用来拿棋子的,不是用来拿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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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5 13:58:45 | 显示全部楼层
  1928年9月,桥本宇太郎离开后,吴清源赴日的事情正式开始运作了。一方面吴清源每天前往山崎有民家进行日语集训,一方面濑越宪作向大仓喜七郎讨得了一份契约:支付吴清源两年的学习费用。
  两年之后,不论吴清源的棋力是否足以令他存活于日本棋界,大仓喜七郎都不会再对吴清源提供任何帮助。
  商人做生意都是很精明的,对于自己认为市场前景不大的商品都是要留点后路的。大仓喜七郎不愧是个大财阀啊。
  若吴清源两年之内不能立足于日本,他将面临绝境。
  吴清源的义父杨子安对此的反应是:这不过是为期两年的旅行而已,两年之后毫不客气地回来就行了。
  然而吴清源的母亲,那个从来畏首畏尾的传统中国女人,这时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魄力——将吴家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全力支持吴清源赴日本学棋。
  对于母亲的转变,吴清源自己时至今日也无法理解。
  笔者随意猜测,莫非是顾水如先生临走前对吴清源的母亲说过什么?
  可能性很大。
  1928年10月18日,吴清源和他的母亲与长兄跟随山崎有民从天津登上了开往日本大阪的“长安丸”号客船。送别的时候,大嘴巴的杨子安还不忘加上一句“两年后,我等你回来”……
  其实杨子安这嘴巴挺臭的,包括上次莫名其妙地使用了“象韶之仪”这个词……
  不久,吴清源正式抵达日本,但他们一行人并没有马上去见濑越宪作。因为这时候,日本棋院出了一件大事——“万年劫事件”。
  此时的日本棋院,在秀哉这个小家子气“破门癖”的管理下,原方圆社和本因坊的两路人马互相之间早已剑拔弩张。秀哉偏偏还嫌不够乱,搞出一个新的手合赛—— “东西对抗赛”。其实基本上相当于把所有棋手按照原属方圆社和本因坊划成两派,两派之间的棋手对弈来决定升段赛成绩。这可就捅了大娄子了。
  当时的情况是,东军主要是原属本因坊弟子加上铃木为次郎一门(铃木为次郎属于裨圣会,不属于方圆社或本因坊)、西军主要是原属方圆社社员和濑越宪作一门(濑越宪作同样原属裨圣会)。
  这么搞久了,铃木为次郎也就被划成了本因坊一派,濑越宪作居然也就成了方圆社一派。
  1928年这一年,濑越宪作在手合赛中连战连胜,堪称所向披靡。很快,濑越宪作几乎要升为八段了——成为仅次与秀哉的日本棋院第二高段。
  其实当时的日本棋院,濑越宪作,本因坊秀哉,再加上为了备战与野泽竹朝的十番棋而放弃手合赛的铃木为次郎,段位最高的本来就应该是这三个人。但是别忘了,濑越宪作是大仓喜七郎欣赏的人物,是对秀哉威胁最大的人!
  于是,原属本因坊弟子高桥重二担负起了为秀哉阻击濑越宪作升段的重任。
  人家高桥重二这辈子也就这一次这么被秀哉看得起,特别点名去鼓励他啊……
  结果正式交战,高桥心理压力过大了,发挥失常了,眼看就要输了。
  棋局结束,盘面上白棋领先十七八目,胜败已定了。但高桥怕被秀哉“破门”,于是使了一个损招——在棋中做出了一个“万年劫”!
  要解释这个“万年劫”的概念涉及到很复杂的围棋规则问题,这是连职业棋手也头疼不已的问题,笔者就不费篇幅在此解释了。只要大家理解这样一件事:万年劫不可以轻易下,一旦下了就会自紧一气,若这个劫打不赢就会全军覆没。因此,一般遇到了万年劫,当时的惯例是这一块棋按照双活处理——就是两块棋都算活棋。
  然而,关于万年劫究竟该怎么算,没有明文规定!
  换句话说,当时的日本围棋规则有漏洞!
  其实……现在的日本围棋规则漏洞也不少……
  这局重要比赛当中,高桥留下了这个万年劫,告诉濑越宪作,这个地方按照规则并没有最后下完,棋局还没有结束……
  不久,双方只好把整个棋盘能填的地方都填满了(自己的空目不能填,这个不需要说明原因吧),高桥还不认输。最后这件事交给秀哉来断,秀哉说是和棋……
  好端端一场胜棋,被秀哉说成了和棋!
  大家又去请大仓喜七郎讲句公道话。结果是,大仓给出了一个堪比岩崎健造的说法……
  这个棋嘛……白棋胜……但是黑棋也没有输……
  几千年围棋史上仅此一局的“白胜黑未输”棋局就此诞生!
  这件事争了很久,最终也没能得出一个结论来。可是院社对抗赛还在开战,日本棋院此时不好意思分裂啊。无奈,濑越宪作只好接受这个结局——此局和棋,自己今年升不了八段了,等明年吧。
  就此,濑越宪作和秀哉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从这以后,濑越宪作看了秀哉就跟见了仇人一样。
  当然,作为前方圆社和裨圣会的主力棋手,他一向也对秀哉不怎么有好感。
  等到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他才腾出了时间去见见吴清源。
  估计见面的第一句话,濑越宪作就迫不及待了——吴清源,你将来要做名人,你知道不?
  这一说不要紧,对于年幼的吴清源而言,名人一词从此成了他生命中最特别的词之一。
  濑越宪作很快又回去忙他的事务去了。这段时期里,陪吴清源一行人习惯日本生活的是桥本宇太郎。
  这一来而去,桥本宇太郎很快成了吴清源的哥哥一样的人物——若师父是父,师兄毫无疑问就是兄长了。
  但是有一个问题目前比较严重——吴清源并不大懂日语啊!
  据吴清源自己回忆,他来到日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说的唯一一句日语,是指着街上小店铺里带草莓或者奶油的蛋糕,问“这个,多少钱?”
  不久,桥本宇太郎想出了一个神奇的方法解决交流障碍的问题——桥本宇太郎发现汉字和日语很多字虽然发音不同,但是意思是一样的,于是告诉吴清源咱们除了嘴谈、手谈之外还有一个交流方法:纸谈!
  于是,吴清源一行三人加上桥本宇太郎,四个语言能力完全正常的人,常常整天互相写个纸条传来传去,连蒙带猜了解对方想说什么——堪称当代短信聊天工具的早期探索啊……
  不敢想象,这样聊天是一件工程量多么巨大的事情。
  可是即使如此,还是会出现麻烦。
  有一次,桥本宇太郎在吴清源一家的住处和吴清源及其兄长二人共进晚餐。吃完饭后,桥本宇太郎写了个小条子:御驰走样。
  笔者曾经就此问过在日本留学的朋友,那位朋友告诉笔者,繁体的“御驰走样”四个字在日语当中的意思是“谢谢您的款待”,是饭后常用的致谢语。
  吴清源他们不懂啊……
  两个人看着这四个字,猜啊……猜啊……
  御驰走样……御驰走样……吃完饭之后说御驰走样……
  那应该就是……出去走走的意思吧……
  这是桥本先生在邀我们一起出去散散步吧……
  也许是日本人的习惯,和好朋友吃完饭要出去散步。人家桥本先生对咱们这么照顾,咱们就陪他散散步吧……
  于是两人在家中整理半天衣服,带上随身的物件,开门准备出发,再看看桥本宇太郎……
  桥本宇太郎看傻了——这是中国人的某种习惯?还是你们几个这是要回中国了?
  三个人在门口傻站了半天,嘴里说着对方根本听不懂的话,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你(你们)要干嘛?
  好不容易,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吴清源终于能够在日本安定下来了,包括会说基本的日语,吃得惯清淡的日本料理,以及交上了自己的第一个日本人好友——桥本宇太郎。
  在基本不怎么聊天的情况下就成为了知己好友,笔者真想体会一下是怎样的感觉……
  十一月底,濑越宪作为吴清源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关于吴清源进入日本棋院的事宜有了突破性进展!
  十二月开始,日本棋院将会假定吴清源具有三段棋力,进行一次测试赛。如果吴清源通过测试,那就授予三段资格;若未通过,就按照成绩授予二段、初段甚至院生资格。
  其实即使这件事也是濑越宪作竭力争取才得来的——日本棋院的领导方从来就不看好吴清源。有政界人士甚至认为吴清源不参加升段赛就授予超过初段的头衔会引起日本棋院的骚动。
  濑越宪作告诉这些人这么做不会出问题。他的争论方式也很有趣——他站到了反对者面前,指着自己说“这就是证据”……
  别忘了,濑越宪作是自学成才,没有在方圆社参加过入段赛,直接就拿了三段的——当时测验赛的手下败将铃木为次郎现在还在和野泽竹朝下争棋呢,不信去问他去……
  同时,各位也别忘了,这一招的创始人是那个神奇的岩崎健造……
  吴清源先生,您别忘了感谢岩崎健造啊……
  言归正传,光是确定测试赛一点还不够,接下来还有测试赛的规则——吴清源从来没有严格按照日本棋院的规定对弈过,这场测试赛的规则怎么定?
  又是一场乱七八糟的嘴仗,最后决定内容是:暂时不使用限时制(对吴清源没有岩崎健造的长考功力这一点濑越宪作等人有充分的信心),棋份按照对手决定,假定吴清源为三段。
  然后,比赛地点……
  一番口水四溅……
  日本棋院“妇人室”……
  各位不要误会,这个“妇人室”的名字纯粹是文化差异或者日本棋院没人会起好名字导致的,和“女厕所”是两个概念……
  这个房间十分整洁干净,并且与日本棋院其他房间不同的是放着梳妆台和床。一般情况下这个房间都是没人用的,原始目的是专为妇女提供住宿的方便。
  笔者一直以来都十分好奇,日本棋院里为什么一定要特别设立一个方便妇女住宿的小房间呢?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去调查一下……
  据说是在美国留学过的大仓喜七郎坚持要建的……
  只不过,既然“妇人室”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的,想必也没出什么丑闻吧……其实这里住的次数最多的估计就是吴清源了……
  另外,一个新的问题是:吴清源是中国人,没有从小就长时间跪坐的训练,你让人家跪坐在榻榻米上下几个小时的棋,那不是要把吴清源玩残了吗?
  口水漫天飞舞……
  最终决定,允许吴清源盘腿坐着……
  日后有记者在采访吴清源的时候回想起这件事,居然问吴清源中国棋手下棋是不是都盘腿坐在地上……
  文化差异这么大,这一场测试赛可算是费了日本棋院众领导一番功夫。这还只是一海之隔的中国和日本,已经把日本棋院折腾成这样,可以想象日后日本棋院派人去欧洲推广围棋是怎样的一番大动静……
  最后要确定的问题就是:对手是谁?
  桥本宇太郎倒是很想去,不过大仓喜七郎拒绝了——不能让与濑越宪作有关系的棋手去,以免猫腻。
  上半年,日本棋院的春季大手合中,一个名叫筱原正美的四段棋手获得了“一等”的评价。
  大仓喜七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对手了。他指着这个筱原正美看向濑越宪作……
  “让吴清源去试试?”
  当然,对于吴清源而言,他一点也不紧张。
  不是吴清源心态好,而是日语还没练熟,没听明白这局棋是什么概念,还以为和井上孝平、桥本宇太郎是一个性质呢……
  12月1日,吴清源入段试验赛第一局,吴清源执黑迎战筱原正美。
  第一天棋没下完,局面上看胜负不明。吴清源高高兴兴回家了。
  桥本宇太郎看见吴清源笑得这么灿烂,写了张纸条——你心态真好。
  吴清源回复了一张纸条——没什么好怕的。
  ——筱原可是今年春季大手合一等!
  ——那又怎么样?
  ——输了你可就进不了日本棋院了……
  吴清源懵了……
  第二天,吴清源下得小心翼翼,招招长考,把桥本宇太郎吓了一跳。濑越宪作作为比赛的裁判长,估计也没少费心,一定也受了不少惊吓。
  第二天还没下完,棋局拖到了第三天。
  第三天,双方仍旧下得很慢,这局棋拖了很久才终于结束了——虽然吴清源紧张了点,但是好在发挥未受太大影响,最终中盘获胜。
  这下该安心了吧,吴清源的实力毫无疑问是可以拿三段头衔的。
  濑越宪作高高兴兴去找大仓喜七郎了,然而,刚进大仓的办公室,濑越就愣住了——秀哉坐在里面。
  仇人见面了,濑越宪作只管不搭理秀哉就是了。他径直向大仓喜七郎走过去,把赛果告诉了大仓:吴清源击败了筱原正美,可以给他三段了吧。
  大仓摇摇头:筱原正美只是测试赛前的热身,是让吴清源适应测试赛规则的。测试赛的对手另有其人。
  濑越宪作满脸疑惑:原来这个事情还没商量好啊!
  大仓也一愣:我什么时候说商量好了,当时不是说了让吴清源“试试”嘛,又没说就是筱原正美了……
  濑越宪作大失所望:那么,副总裁先生,真正的测试赛对手是谁呢?
  身后传来了秀哉威严的声音——
  是我!本因坊秀哉!



闲话:
  这节闲话是最后一节讲顾水如先生的段落了。
  1942年,濑越宪作和两名弟子吴清源、桥本宇太郎来到中国,对六位中国棋手授予四段头衔,其中顾水如首当其冲。然而,当时中日正在战争阶段,连吴清源都被骂作汉奸,顾水如等人若是接受四段头衔无异于被看成叛徒。在这样的环境下,顾水如率先接受了四段的免状,当时招致国内舆论一片谴责之声。但解放后,正是顾水如、刘棣怀等人以自己的棋力作为四段的参照,最终定下了中国的第一批段位标准,解决了新中国围棋发展的一个巨大的困难,对中国围棋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长远来说,若无顾水如等人当时的忍辱负重,恐怕中国职业围棋的发展还要再延后数年。
  解放后,顾水如等人在上海市中心的襄阳公园免费进行指导棋教学,上海一时间成为了全国弈风最盛的城市之一。五十年代中期,顾水如又在延安路“延安棋室”大开指导棋。再加上上海市市长陈毅的大力宣传,围棋终于在解放后渐渐又在中国繁盛起来,而没有如顾水如所担心的“变成‘广陵散’了”。
  然而,长期的指导棋对战使得顾水如的棋力难以保持在高水平上,建国后他的棋力渐渐无法再与刘棣怀、过惕生等人争锋,退出了一线棋界。笔者猜测,顾水如先生本人对此一定毫无怨言:有生之年自己有能力为中华弈道复兴做出一丝贡献,即使自己无法再走在中华棋界之颠又何妨?
  当年,顾水如正是怀着这样的念头帮助吴清源的。
  当然,顾水如并非完人,他对待同辈高手的态度和对待下一辈似乎完全相反——基本上无法容忍别人说哪个同辈棋手棋力比他更高。因此,顾水如与刘棣怀、王幼宸等人矛盾很大,甚至曾公然阻止王幼宸升四段。建国后顾水如渐渐退出棋界一线也多少与此有关。也许是顾水如昔日的功劳实在太大,所以自尊心也强过别人吧。
  1971年6月19日,顾水如病逝,享年8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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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5 13:59:53 | 显示全部楼层
  1928年底,投入秀哉门下已经七年的前田陈尔听说一个来自中国的神童引起了师父秀哉的注意,他感到了深刻的威胁。
  一个能同时引起秀哉和濑越宪作注意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这个人的到来让秀哉短暂地忘记了小岸壮二的去世,开始把所有的注意力投向了这个名叫吴清源的天才!
  前田陈尔感到嫉妒了——原本应该是我前田陈尔让秀哉师父忘记小岸壮二的!
  不久,前田陈尔得到了更加令他惊讶的消息——秀哉要亲自去做吴清源测验棋的对手,用一局让二子棋评定吴清源此时的棋力!
  这个消息不止令前田陈尔震惊,在当时整个棋界都引起了轰动!
  本因坊秀哉自从继任名人以来,对自己的身份有着极其强烈的自豪感。为了不丢面子,秀哉已经很少参与棋战了,甚至若不是有人苦苦恳求,秀哉基本不会出手—— 即使是院社对抗赛,《读卖新闻》苦苦恳求了很久之后秀哉也只答应下一盘而已。甚至,对待本因坊内的弟子,秀哉也从来最多只指导三盘棋——入门时一局,入段时一局,学成离开本因坊时一局……
  除了当年的小岸壮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本因坊秀哉如此主动地出手!
  这个新闻迅速引起了铃木为次郎的注意。不久,铃木为次郎对这件事的关注也传遍了整个铃木门下。很快,铃木门下,在院社对抗赛中连守十擂成名的“怪童丸”木谷实对这个吴清源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初到日本,竟能引起如此轰动,这个叫吴清源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日本棋院“东军”已经对这场比赛拭目以待了,而“西军”一边,与吴清源交过手的桥本宇太郎,岩本薰等人更是不断被人询问这个少年的底细。
  一个能够让秀哉出手的十四岁少年究竟具有怎样不可思议的天赋呢?
  前田陈尔找到自己昔日的师兄桥本宇太郎,向他询问关于吴清源棋力的问题,只得到了一个答复:吴清源将来的棋力必定远在你我之上!
  这句话前田陈尔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那么,吴清源彼时究竟是如何备战与秀哉的这场决战的呢?
  答案是——不备战。
  吴清源知道秀哉是一个很厉害的棋手,过去在中国常常听顾水如等人谈起秀哉的棋艺,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年在中国横扫全国的高部道平,彼时的棋力也只能被秀哉让二子。何况现在秀哉的棋力已经达到了名人级别,一定已经超过了当时。
  另外,吴清源对秀哉的另一个印象主要源自偶尔来看望一下自己的濑越宪作:濑越宪作对吴清源的看望主要包括三个步骤——教日语,打棋谱,骂秀哉。
  久而久之,吴清源对秀哉已经没有任何畏惧了,因为吴清源这时所了解的秀哉就是濑越宪作口中的那个身材矮小又沽名钓誉的骗子而已。
  吴清源没有经历过秀哉一步步从初出茅庐的田村保寿到威震全国的秀哉名人这一段的历史,因此他看到秀哉是没有任何压力的。相反,日本棋手一旦对阵秀哉往往连夜准备,精神极度紧张,不信可以去问问雁金准一……
  初生牛犊不畏虎,这是此刻吴清源最大的优势了。
  1928年12月31日,日本棋院妇人室,吴清源与秀哉的让二子局正式开赛。
  当天的对局,裁判长由濑越宪作换成了桥本宇太郎。可以想象,要濑越宪作在秀哉边上坐着看秀哉下完这局棋,那简直是要了濑越宪作的老命。何况,万一吴清源输了呢?秀哉肯定会去大仓喜七郎那里说吴清源的棋一无是处,然后看看有没有机会把濑越宪作“破门”一下……
  对于濑越宪作而言,心理压力太大了……所以当天他没有去日本棋院,甚至连观战都不敢……
  这时,院社对抗赛已经基本上消停了,棋正社三强一个不落全都被木谷实打残了。除了铃木为次郎正在奋力备战与野泽竹朝的十番棋外,日本棋院其他棋手基本上都还是很闲的。再加上就要到新年了,棋手们已经开始放大假了,于是,吴清源对阵秀哉的这局棋成了这个时候众位棋手们消遣的好去处——尤其是年轻棋手,因为这个吴清源一旦入段将是他们的直接竞争对手。
  当天中午,棋局暂停,棋手去用餐的时候,木谷实来到了日本棋院。
  棋局还没再开,目前大概下到了中盘吧。木谷实此行就是来看看这个吴清源究竟棋力几许的。然而,当他走进观战室的时候,他被吓了一跳——观战室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棋手!
  不知道的以为日本棋院在开会呢……
  再一看,这些棋手堪称群英荟萃啊——前田陈尔来了,岩本薰来了,加藤信来了,甚至正做裁判长的桥本宇太郎也进来凑热闹了!
  东西两军精锐几乎尽数汇集了!
  木谷实找到桥本宇太郎,询问棋局的进展。桥本宇太郎看上去大惑不解……
  吴清源太乱来了,他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对手是名人。但这种乱来的下法——名人竟然没有占得多少便宜!
  不久,棋赛再开,桥本宇太郎赶紧离开了观战室。木谷实拉来了昔日在久保松门下一起学棋的前田陈尔和村岛谊纪,请二人为他复盘。
  不久,岩本薰等人也走了过来。
  这局棋,很值得一看!
  棋赛刚开始,秀哉第一手下在了左上角目外。
  秀哉很看重这一局啊,一起手就告诉了吴清源,这局棋他不会留手的!
  木谷实正想到这里,紧接着下一手令木谷实大惊失色——吴清源占住了空角,但并不是按照规矩占在了小目……
  吴清源下在了星位!
  黑棋下在星位,大忌啊!
  “对吴清源的这一手棋,名人有没有发火?”
  前田陈尔闷闷地摇了摇头……
  木谷君,你问得好——这手棋若是我下出来的,秀哉师父早就大发雷霆了!
  秀哉师父居然如此看重吴清源!
  木谷实看着棋盘,若有所思……
  真像座子棋……
  紧接着,白棋守无忧角。下一步,黑棋立刻气势汹汹地逼了过来!棋盘上这气势汹汹的黑棋,分明是要挑起攻势,让白棋疲于防守,取得大胜的样式!
  木谷实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吴清源,你的对手可是名人秀哉啊!是那个连雁金准一挑起的的对杀都能应对下来的本因坊秀哉啊!
  果然,秀哉虚应一手,立刻转向攻向右上黑军阵内!
  攻其必救,这就是秀哉的棋风!充满了王霸之气的大气棋风。
  这一步,想必吴清源也大吃一惊吧。
  秀哉这一攻,是希望就此搅乱局势。局势一乱,黑棋先落二子的优势就不大了,接下来就比拼双方的乱战力量了。而论及战斗力量,在日本棋界巅峰战斗了数十年的秀哉绝不可能弱于吴清源!
  而棋局接下来的进行又让木谷实大吃一惊!
  吴清源大方地弃掉了角边,很快将剑拔弩张的右上形势处理得干干净净,一场大战被吴清源寥寥数手消匿于无形!秀哉挑起的乱战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顿时力道全无!
  形势立刻再度变得简单明了!
  好冷静的招法,这个吴清源竟然只有十四岁!
  “右上角的战斗,秀哉师父长考了很久。”
  前田陈尔缓缓说道。
  也许秀哉是在品味吴清源右上角的这几步棋?
  不愧是传闻中的天才!
  紧接着,在右上角夺取了先手的吴清源,立刻又气势汹汹地向左边攻过来——这个吴清源似乎根本就毫无畏惧!
  吴清源的战术已经很明显了:将形势尽量简明,以攻代守!
  在木谷实看来,这一手转守为攻明显操之过急,但是木谷实也很清楚——假如自己是秀哉,这时也将没有胆量立刻反击。这步棋虽然急,但是气势十足,即使名人秀哉,此刻在气势上也被十四岁的吴清源狠狠压制住了!
  果然,紧接着秀哉扩大了自己左上的根据,准备走厚自己后下一手立刻攻向黑棋破绽——一旦让白棋抓住了机会,黑棋将无力翻身!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竟然放着左上白棋不顾,攻向了先前前来挑起乱战的右上白阵!这是刚才秀哉使出的招法——攻其必救!
  以名人之道还治名人之身!
  就这样,棋局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这个少年手中,名人秀哉竟然被这个少年玩弄于鼓掌之间!
  前田陈尔默默摆着棋,沉默不语——他的心里一定充满了妒忌!
  木谷实仔细看着每一步棋,心潮澎湃——等他入段,我一定要好好与他交手一次!
  紧接着,秀哉的进攻对吴清源没有构成太大的威胁。这之后,秀哉的棋开始变形了,渐渐开始使出了不合棋理的招法——置自己危棋于不顾,奋力攻向了黑棋!
  秀哉开始着急了!然而这样的进攻吴清源毫不畏惧,冷静地应对数手,不仅自己转危为安,反而将秀哉进攻的白棋一分为二,成了两块危棋!
  好犀利的手法——堂堂正正,威严有力,简直就像是当年秀策下出的棋招!
  秀哉陷入了困境!
  秀哉继续放手一搏,竟用两块危棋强行攻向黑阵!黑棋避而不战,白棋陷入一阵慌乱!
  眼看着秀哉的局势越来越危险,这局棋只怕吴清源要大胜了!
  然而,吴清源突然开始出手进攻了!
  进攻就会留下破绽,有破绽秀哉就有机会!
  果然,下一手秀哉抓住吴清源留下的那一丝微小的间隙,一招妙手突破了黑棋的封锁!
  吴清源看漏了这一招!白棋孤军就此安定了!
  不愧是名人,这样危急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找到如此绝妙的选点!吴清源功败垂成……
  普通十四岁少年,经历了这样的打击,一定应该一蹶不振,错手连出,就此葬送全局了。然而,吴清源接下去的进行仍旧十分清晰,章法自如,主动放弃了对白棋孤军的围攻,只是招招紧逼,减少损失,很快又将棋局的主动权重新牢牢攥在了手中!
  超乎年龄的镇定,棋圣之才!
  黑棋一步紧似一步地攻向白军,白棋疲于应付,竟无力反击!然而——吴清源并不杀棋,只是借攻击得利而已!
  看起来,这局棋似乎是秀哉每一处孤子都得到了治理,连连获益。而实际上,优势始终在黑棋一方,白子的处处活棋并非是吴清源杀力不足,而是吴清源故意放秀哉活棋的!吴清源不再出手猛攻留下破绽,而是紧紧守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优势,将秀哉每一处棋都逼成苦活!
  秀哉的进攻无处使力,随着空余目数越来越少,渐渐地走向了败局!
  棋局还没有结束,但是目前已经下完的招法来看,吴清源牢牢占据着主动!
  木谷实看着棋盘。
  “桥本君刚才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判断过形势?”
  前田陈尔沉默不语。
  村岛谊纪回答了木谷实。
  “桥本君说这局棋胜负已定,吴清源必胜。”
  既然桥本宇太郎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这局棋必定没有悬念了。
  一个不世出的奇才来到日本了……
  入夜,棋局结束,吴清源四目胜。
  已经决定登载此局棋谱的《时事新报》报社记者向秀哉询问对此局的评论。
  秀哉看向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这个即将成为濑越宪作门下最优秀弟子的少年。
  “黑棋态势庄重而坚实,成功将优势保持到了最后。布武堂堂,未给白棋可乘之隙。此二子局可作为快心之杰作。”
  吴清源,你为什么不是我秀哉的弟子……
  桥本宇太郎听到这个评语,从心底为吴清源感到高兴。走出棋院,桥本宇太郎立刻带着吴清源找到了一家面馆,请吴清源吃了一顿正宗的日本拉面。
  吴清源的棋将会成长到怎样的地步,我这个师兄也真想好好见识见识啊。
  木谷实中午就离开了,回到住处的时候看到了正在备战与野泽竹朝十番棋而挑灯研究棋谱的师父铃木为次郎。
  吴清源,你会成长为我的野泽竹朝吗?
  前田陈尔也许是这一夜最难以入眠的人。
  死了一个小岸壮二,又出现一个吴清源。再加上木谷实,桥本宇太郎,岩本薰……
  我前田陈尔争夺日本最强棋士的道路上究竟还有多少敌人!
  吴清源,迟早有一天,我前田陈尔要在秀哉师父的面前将你彻底击败!
  1929年初,吴清源在第三场测验赛中执黑五目击败了村岛谊纪四段,成功通过了测验赛。不久,大仓喜七郎亲自为吴清源颁发了棋士证书。
  这一年,吴清源以三段头衔正式开始了他在异国的围棋之路……
闲话:
  吴清源的出现开启了别国棋手征战日本棋界的先河,从此对日本围棋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吴清源之前,顾水如等人就曾有过在日本学棋的经历,但是没有参加过日本的升段赛,因此不能说是进入了日本棋界。
  自从吴清源之后,先后征战在日本棋界的国外知名选手有很多。
  除吴清源以外,最成功的外籍日本棋院棋手当属“胜负师”赵治勋了。赵治勋六岁时在叔父赵南哲的带领下前往日本,拜入木谷实门下。紧接着,赵治勋成为了木谷门下众多超一流棋手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创下了日本棋界前无古人的各大棋战71冠纪录。
  除了赵治勋以外,曾加入日本棋界的比较知名的外籍棋手还包括“六大超一流棋手”之一的林海峰(中国)、“平成四天王”之一的张栩(中国)、“怪腕”王铭琬(中国)、欧美第一位九段棋手麦克·雷蒙(美国)等等。
  事实上,中国棋手加入外国棋界远不止日本这一家。当年曾与陈祖德共同开创了中国围棋“陈吴时代”的中国第一代九段棋手吴淞笙曾经长时间定居澳大利亚,还曾代表大洋洲参加过世界围棋大赛。之后,吴淞笙又应曹薰铉之邀以客座棋手身份进入韩国棋界,但始终未加入韩国棋院。
  中国棋界是否有外籍棋手征战的历史呢?据笔者所知,似乎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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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5 14:02: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天元(五)  

    1929年,吴清源正式成为了日本棋院的一员。但是一直关照吴清源一家的喜多文子夫妇看到吴清源身体瘦弱,于是建议吴清源先去检查一下身体,再决定后面的事情。然而,一顿检查以后,医生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吴清源的胸腔内有自然愈合的结核病的痕迹!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日本棋院都想到了一个人——野泽竹朝!
  彼时正是野泽竹朝燃烧生命与铃木为次郎争棋之时,棋界的人一谈起肺结核无不闻之色变。吴清源的结核病痕迹尚未痊愈,若一不小心旧病复发,那将是件无可挽回的事情!
  不久,日本棋院作出决定:吴清源一年之内不用参加手合赛。
  对于吴清源而言,这也许没什么。但是对于整个日本棋院的棋手而言,这可是大事!
  吴清源师承濑越宪作,若参加手合赛自然要加入西军。东军众将听说这个少年得到了秀哉的称赞,纷纷跃跃欲试,正打算会一会这个天才少年。西军众将也正打算多找这个小天才讨论讨论棋局,见识一下这位千年一遇的奇才究竟有多么非同凡响。日本棋院这一纸决定下来,两军的愿望都落了空!
  这怎么行!
  首先不满意的就是前田陈尔——我正打算击败你呢,难道还要我再等上一年?
  木谷实也感到十分遗憾——看来于这个少年的第一次交手还遥遥无期啊。
  然而不久,事情出现了转机:各大新闻报社纷纷认定了这个一出道就引起了轰动的吴清源必定是一座金山,于是纷纷招募挑战者与吴清源对弈,作为新闻棋战登报!
  已经登载了吴清源对秀哉二子局和吴清源对村岛谊纪受先局两局测验赛棋谱的《时事新闻》报社率先出手了!
  《时事新闻》报社将已登载的这两局合起来,取了一个标题,叫做“日支对抗赛”。这个“支”字便是当时日本人对中国的蔑称“支那”。然而,这场“日支对抗赛”上吴清源连胜了两局,甚至打下了日本围棋的名人秀哉,这实在不利于当时军国主义式的宣传。日支对抗赛若就此终局,日本棋界岂不是丢人了?
  于是,《时事新闻》率先到日本棋院挑选吴清源的对手,为这个“日支对抗赛”加赛一个第三局。
  很快,一个人主动联系《时事新闻》报社,成功被选为了吴清源入段之后的第一个对手。
  前田陈尔。
  吴清源对日本棋界尚不熟悉,这个前田陈尔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与桥本宇太郎谈起此事,桥本宇太郎却大惊失色……
  吴清源,你要千万小心,这个前田陈尔可不是井上孝平、筱原正美那一流的角色!
  前田陈尔自幼有神童美誉,极擅长杀棋和治孤,精于死活选点,算路极准。棋风虽不大气,却极富有攻击性,常常使用最简明的方式屠杀对方大龙。
  1927年,日本棋院第一次东西对抗手合赛上初出茅庐的前田陈尔第一战就击败了濑越宪作,当年以六胜二负的战绩升为了四段,从此一战成名。自木谷实成名之后,西军中人开始将前田陈尔与木谷实并列,称为日本棋院东军中的双子星。之后,前田陈尔凭借他鬼神一般的杀棋力量得到了属于他的绰号——鬼童丸。
  在桥本宇太郎看来,东军阵中唯一让自己感到棘手的年轻一代棋手就只有前田陈尔和木谷实而已!
  吴清源此时的棋力恐怕未必比得上前田陈尔。若初登棋院第一战便告失利,恐怕将对吴清源日后的信心是个严重的打击!
  然而对吴清源而言,这个时候只要可以和日本棋手下棋,不管对手是谁他都无所谓——他只是饥渴地想要接受挑战而已。
  1929年2月,“日支对抗赛”第三局,吴清源三段执黑迎战前田陈尔四段。
  自从吴清源与秀哉的测试赛之后,前田陈尔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秀哉师父,让我击败吴清源给你看看吧!
  棋赛一开,前田陈尔抢攻,吴清源以秀策流应对。寥寥数手,两人招招得法,谨遵传统棋理,不敢出格,乍看之下简直像是幕府时期的御城棋对局!
  前22手战毕,双方各取地盘,不分高下。左下向两边张开,是黑棋的主营;左上至上边是白军大阵;右上黑棋与白棋平分角地,右下黑白军阵已经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开战。
  布局之争,双方算是平分秋色。
  紧接着,吴清源率先挑起战火,一路黑军直杀入白军左上大营!
  前田陈尔军阵虽大,但是联系不紧,一时间不敢贸然攻杀,于是将主营一分为二,散作两片强军,各自治理,随时准备合攻中央黑军。不久,战役展开,黑白二军在左上稍作战斗,然后各自收兵。
  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之后,黑军没能取得一片阵营,但是巧妙地使出金蝉脱壳之计,通过弃子成功率大部分军力逃出。白军虽然驱走黑军,但是阵营已被断作两半,实力大大受损。
  好轻灵的黑棋,果然是一个绝世奇才。吴清源,看来我们的战斗就要开场了!
  吴清源处理好左上,立刻又率军攻向右下,原本就已严阵以待的黑白二军很快在这里展开了激战。然而这一战,吴清源小看了前田陈尔的计算能力——虽然看起来白孤军危如累卵,似乎随时会被围歼,但是真正打起来,白棋轻灵地一路逃跑,竟然很快就逃回了下边军阵,眼看着就要攻向中腹!
  吴清源见状,赶紧又调转枪口攻向右上方白军。然而攻防数手,这一队白军又安然壮大成一片军阵,更连住了上边白阵主营!
  吴清源两次进攻不成,反而让攻入敌军的黑子成了一队孤军,陷入白军重重包围之中!
  前田陈尔果然不是井上孝平之流所能比的!
  前田陈尔看准了黑棋孤军,一路追杀过去。这一路的追杀招招狠辣,逼得吴清源只有逃跑之力,完全无空闲回军反攻。前田陈尔超强的压迫感将吴清源逼得狼狈不堪!
  其实,前田陈尔也不好受——他已经使出全力攻杀吴清源,若是寻常棋手这一队黑棋早就死在了白阵之中。然而吴清源左右腾挪,十数手后黑军竟仍然安在!尽管吴清源被逼得很苦,十数手来只是逃命,毫无所得,但这支黑军无论如何也杀不死,这令前田陈尔坐立不安。
  看来吴清源果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战胜的对手。
  眼看黑军即将逃出,前田陈尔索性放弃了屠龙,转向先手抢占各个要点去了。
  吴清源逃过一劫,但这一路追杀下来,黑棋先手的优势荡然无存,局面已成细棋。
  果然如桥本宇太郎所言,前田陈尔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之后,双方不再轻易开战,各自争夺重要关口,局面几乎已经进入了收官。此时局面极其细微,难以判断究竟孰优孰劣。这场胜败恐怕要靠运气来决定了。
  275手,全局战毕,黑胜一目。
  前田陈尔没能获胜,但是他已经亲自体会了吴清源的棋力。
  如今的吴清源,还不能与我站在同一个段位上——我还稍强于他。
  可是吴清源才十四岁!他的潜力究竟有多强大也许连秀哉师父也不知道……
  可是,吴清源,我怎么能让你超过我!
  大约十天之后,东京《日日新闻》报社和大阪《每日新闻》报社同时向吴清源发来了邀请,请吴清源参加两个报社联合举办的“本社选拔新进打切棋战”第46局的争夺,对手是在这场棋战中已经取得了四连胜的“鬼童丸”前田陈尔。
  一个月之内,吴清源获邀两战前田陈尔,可见前田陈尔对吴清源究竟有多么在意 。
  这一战,根据棋份由吴清源拿白棋,前田陈尔拿黑棋(三段对四段的棋份为先相先,而上一局是吴清源拿黑棋)。吴清源有生以来第一次拿白棋迎战日本四段棋手!
  然而,吴清源几乎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拿白棋怎么和日本高手对弈?
  很快,在桥本宇太郎的帮助下,吴清源找到了一个范例——本因坊秀荣。
  秀荣晚年的白棋招法出神入化,全国唯有那时还叫做田村保寿的秀哉能够不让子与秀荣对弈。秀荣的白棋就是执白棋一方最好的范本!
  不久,棋赛开始。
  前田陈尔第一手下在了右上角小目——规规矩矩,很守棋理的下法。
  下一手,吴清源毫不犹豫——左上角,星位。
  前田陈尔立刻做出了判断——秀荣的棋风!
  自从秀荣之后,以秀哉名人为首的新一代顶尖棋士们对于星位的下法渐渐排斥,回到了传统的小目为主,目外为辅的套路之中。而这种拿白棋下在星位的下法,毫无疑问是吴清源在模仿秀荣了。
  可是,吴清源,你真的具有了秀荣的棋力吗?
  棋局很快进入了贴身肉搏,双方棋子紧紧相逼,一副势在必战的架势。就在这样互不相让的局面之中,吴清源渐渐夺取了优势!
  比起前田陈尔,吴清源的棋更加清晰,全局棋子始终互相呼应,不在意一城一池得失,很快在局面上构起了一座座气势恢弘的白军军阵!
  然而,在前田陈尔看来,吴清源上当了!
  吴清源,你小看我前田陈尔的算路了!
  前田陈尔划分完双方势力,立刻开始动员上边陷入重重白阵之中的黑棋孤子。
  前田陈尔要用一粒棋子造出一片军营?
  吴清源,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鬼童丸”的实力!
  吴清源不以为意,认为此处孤子必定可以杀尽。然而,随着棋局进展,吴清源意外发现黑子居然越杀越多!不久,黑棋竟然真的在白阵内形成了一片杀不掉的军阵!
  吴清源大惊失色,眼看全局局面白棋仍然领先,于是立刻弃掉了上边大空。
  前田陈尔微微一笑。
  吴清源,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上边战事刚停,前田陈尔立刻又开始运作左下角黑棋孤子!
  吴清源不敢怠慢,立刻参战杀棋。然而几经腾挪,前田陈尔的黑军神出鬼没,最后竟又安然逃出,白棋损失惨重!
  吴清源被这两战杀得大汗淋漓,棋局情况渐渐不妙了!
  鬼神一般的治孤术!
  前田陈尔这时终于满足了。
  看到了吗,吴清源,这就是我前田陈尔为什么被称作“鬼童丸”!
  接着,双方奋力收官,吴清源再没有获得任何机会。
  三目负,吴清源在日本首遭失利。
  前田陈尔,好可怕的对手!
  然而,桥本宇太郎告诉吴清源,日本棋界远不止有一个前田陈尔。
  吴清源身在濑越宪作门下,属于日本棋院西军一派。西军众将,成名棋手如加藤信、濑越宪作等人已是日本顶尖棋士,吴清源暂时还没有能力与他们让先对弈。而自加藤信等人以下,昔日广濑平治郎的弟子岩本薰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如今二十多岁就已经是六段棋手。桥本宇太郎更不用说,已是知名棋将。
  东军一派,秀哉和铃木为次郎为首,其下青年才俊也是群英荟萃。
  前田陈尔是本因坊门下如今最强的年轻棋手,算路精准,杀棋和治孤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棋风简明但效率极高,是西军众将的一大苦主。
  除了前田陈尔,本因坊还有一个曾与小岸壮二齐名的天才棋手,名叫林有太郎。此人棋风坚实无比,与他对弈往往无机可乘,平平淡淡就此败北。棋院内西军众将对阵林有太郎往往下得极其艰苦,被称为“小秀策”。
  另外,还有一位曾在院社对抗赛上取得过四连胜的棋士,名叫井上一郎,也是一个厉害角色。
  除了这三人,同属东军的铃木为次郎门下还有一批才俊,而其中最强的就是“怪童丸”木谷实——他的棋力已经远在前田陈尔这些人之上。
  另外,重归日本棋院的小野田千代太郎还未定下阵营。这个人的棋力量强大,擅长近身肉搏式杀棋,也是一个不可忽略的角色。
  桥本宇太郎告诉吴清源,这几个人的棋力目前都要高于他。要想在日本棋界出人头地,吴清源的路还很长。
  然而,这些话其实已经不需要由桥本宇太郎来告诉吴清源了——吴清源的出现早已经让以上这些人跃跃欲试了。
  3月,被吴清源连胜三局而丢尽了脸面的《时事新闻》报将“日支对抗赛”改名为“吴少年出世赛”。
  不久,测试赛首战败于吴清源的筱原正美再次上阵,试图一雪前耻。
  191手,吴清源执黑中盘胜。
  同月,日本棋院《棋道》杂志为吴清源举办了“越箭对吴才”棋战,棋战首局吴清源执黑2目击败小岛春一三段。
  月底,桥本宇太郎亲自出阵,在“吴少年出世赛”第五局中出阵挑战吴清源。
  250手,吴清源执黑五目败。
  4月,“越箭对吴才”第二局,吴清源执黑中盘击败小野新寺三段。
  5月,“吴少年出世赛”第六局,吴清源执黑一目负于小野田千代太郎。
  同月,“越箭对吴才”第三局,吴清源执黑十二目大胜加藤三七一三段。
  6月之后,吴清源已经确定要在“越箭对吴才”第四局中再度迎战前田陈尔,之后的“越箭对吴才”战中等待出场的还包括林有太郎、加藤信、井上一郎等人。不久之后,吴清源还将再次受邀参加新进打切棋战挑战林有太郎。
  而在此之前,6月初,吴清源将迎来一个宿命的敌手。
  5月底,《时事新闻》报社找到铃木为次郎,希望铃木为次郎派出一个弟子去参加“吴少年出世赛”迎战吴清源。这个消息引起了木谷实强烈的兴趣。
  师父,不如,就让我木谷实去会会吴清源吧……



闲话:
  文中提到了“日支对抗赛”,也许有读者就会感到不解了——一个十四岁的吴清源就这么被当成了中国棋界的代表了?
  日本报社将吴清源视作中国第一棋手的根据在哪里呢?
  也许大家还记得,前面文中提到濑越宪作曾经在吴清源赴日前写了一篇介绍中国围棋现状的专题文章。这篇文章中,濑越宪作将中国知名棋士共分为九等——九等最高,一等最弱。这九等棋手总人数34名。
  其中列最高等第九等的只有一个人——吴清源。
  大多数日本棋界人士都是通过濑越宪作这篇文章开始了解中国棋界的。
  这九等中排名比较靠前的棋手还包括:第八等王子晏、刘棣怀;第七等顾水如、汪云峰、雷溥华等五人;第六等陈藻藩、王幼宸等三人。
  然而,细心一点的读者就会发现了——前面说过顾水如是无法容忍同辈棋手棋力比自己强的……
  对此顾水如的解决办法是,先写信告诉濑越宪作这么排名不对,就比如刘棣怀就没那么大本事(就此得罪了刘棣怀),然后又特意跑到上海去找王子晏决战(但最后没分出高低)。濑越宪作没有料想到自己的文章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于是在《棋道》上将顾水如写给自己的信件全文公开,起了个标题叫做《顾水如君之抗议》。
  这封信得罪了很多人,因为顾水如写的时候没想到信会公开。日后顾水如遭到了很多非议,源头大概就在于此。
  不论这篇文章之后导致了怎样的风波,但毫无疑问的是,濑越宪作是一个很希望中国围棋重新崛起的日本棋手。当然,并不是濑越宪作对中国有什么偏好,而是濑越宪作确实是一个有国际观念的人,他希望看到的是世界各国围棋事业都蓬勃发展,而不是日本人自己在家玩。
  秉承这样的观念,他日后又为韩国培养了一位世界知名的棋手——曹薰铉。
  一个人,能够对东亚围棋三强的发展都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这个人实在伟大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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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9年6月2日,日本棋院,“吴少年棋赛”第七场,吴清源三段执黑迎战“怪童丸”木谷实四段。
  两人入座,相向行礼。
  对于两人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相互见面。
  木谷实看过吴清源的棋赛,那局对秀哉的让二子局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已经和吴清源有过交手的棋手无不对吴清源的棋技叹服不已,连从来不肯低头的前田陈尔竟然也承认吴清源的天赋在他之上!
  一个能请得动秀哉出马,被濑越宪作当做至宝,甚至桥本宇太郎和前田陈尔都心服口服的少年,究竟有着怎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天赋?
  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真的就是当天让秀哉也狼狈不堪的那个吴清源吗?
  而对于吴清源而言,他听桥本宇太郎讲过很多和木谷实有关的事情,甚至从这些言语中能够听得出桥本宇太郎对木谷实的钦佩!
  吴清源的幻想中,木谷实一定是一个长相威严,气势惊人,坐在棋盘对面令对手感到压力巨大人物,就像本因坊秀哉那样。
  而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温文尔雅,长相秀气得简直如同一名女子!
  这个木谷实也许是吴清源所见过的容貌最为俊美的棋手了。
  两人的第一次交手,将会是怎样的一番胜负呢?
  不久,棋赛正式开始。
  吴清源取出一粒黑子……
  一天前,深夜。
  吴清源住处。
  桥本宇太郎找到吴清源,为他准备明天与木谷实一战。对于桥本宇太郎而言,这一战堪称是这一代棋手中最伟大的两位天才的首度交锋,为此桥本宇太郎急切难耐地想要知道吴清源会怎样迎战。
  “桥本师兄,能再给我介绍一下木谷实的棋风吗?”
  “木谷实的棋风……很保守,斤斤计较地牢守实地,但守得坚不可摧,连擅长乱战的小野田千代太郎和雁金准一都无力攻破木谷实的坚阵。木谷实擅长于步步为营地蚕食对手的势力,就像披上了铁皮的战车一样!”
  “若我明天强行进攻他的阵势,师兄你觉得我有多少胜算?”
  桥本宇太郎稍稍思索了一会。
  “以你现在的棋力,胜算不足三成。”
  吴清源沉默了一会,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紧接着,吴清源对桥本宇太郎说出了一句令桥本宇太郎震惊的话。
  “与木谷君一战,第一步,我打算走在天元……”
  日本棋院,棋赛开始,吴清源落子……
  黑子初手——天元!
  吴清源第一手下在了天元!
  不用说木谷实,连记谱的人都吓了一跳。
  初手天元……日本围棋史上终于出现了第三个把第一手黑子落在天元的人!
  这个人是初登日本就震撼棋界的那个吴清源!
  木谷实看着天元一子,陷入了沉思。
  吴清源绝不是一个轻易放弃胜负的人,他下出这一手一定是有用意的。他的目的究竟在哪里?过去曾经下出过这样一手棋的涉川春海和黑田俊节最后都输棋了,这足以证明天元布局绝不是有利的布局。吴清源究竟是研究出了什么样不同以往的奇招呢?
  也许木谷实所能猜测到的最大程度就是:过去对阵天元布局,对手为了与天元一子抗衡都会选择下在目外;若本局我也用不擅长的目外开局,吴清源就可以破坏我所擅长的牢守实地的坚固棋风,从而寻找到战机?
  木谷实细细考虑了一会,举起了棋子。
  左上角,小目。
  吴清源,有什么奇招都使出来吧,让我也见识见识你非同寻常的天赋。
  黑棋下一手,右下角,小目。
  木谷实眉头一紧。
  就这样应对?这种招法和天元一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白子第四手,左下角,小目。
  黑子第五手,右上角,小目。
  平平无奇,似乎只是棋盘中间多了一个黑子而已。
  初手天元究竟用意何在?难道只是故作疑兵?
  木谷实谨慎地猜测了很久,但始终找不出吴清源究竟意图何在。
  再考虑也没用,棋盘上终究还是靠棋力决胜负。
  木谷实取出白子。
  白子第六手,右下角,目外——挂角!
  黑子第七手,左上角,目外——挂角!
  吴清源,你不防守吗?
  可是这么一来你可就失算了——原本你是黑方,你拥有先进攻的权力;可你将先手之子莫名其妙地放在了天元上,现在先手是白棋的,你可谓是自掘坟墓!
  白子第八手,右上角,目外——再挂角!
  黑子第九手,左下角,目外——也挂角!
  木谷实隐隐约约开始猜到吴清源打算干什么了,但是——这件事实在太疯狂了,他有点不大敢想……
  应该……不会这么荒唐吧……一定是我想多了……吴清源不会这么荒唐吧……
  下一手,白棋在右下角夹击黑子。
  再下一手,黑棋也在左上角夹击白子!
  这……难道……
  下一手,右上白子跳靠攻击挂角的黑子!
  再下一手,左下黑子也跳靠攻击挂角的白子!
  请注意,这每一步棋吴清源都没有进行过哪怕一秒钟的思考!
  不带这么玩的!
  木谷实立刻站起来,跑到门外把组织者喊过来——他要抗议!
  木谷实抗议的内容是:他学我下棋!
  组织者那边听得一愣。
  学你下棋?什么意思?
  木谷实开始七手八脚地解释:就是……我怎么下,他就怎么下……
  组织者更愣了:下棋当然是你怎么下他就怎么下啊,就好像跑步,还不是你怎么跑他就怎么跑?
  这也申诉?难不成要吴清源用脚跟你下?
  木谷实快要疯了:我是说,我下在哪里他就下在哪里……不对,是说他的下法和我一样……也不对……他下的位置和我下的位置正好呈中心对称……
  这事可解释不清楚……
  终于,在记谱员的帮助下,木谷实总算把这件事给解释清楚了——吴清源一直在模仿木谷实的行棋!
  一天前夜里,吴清源的住处。
  桥本宇太郎大惊失色:吴清源,别犯傻啊,作棋手要有道德底线的啊,不能故意输棋的……
  然而,桥本宇太郎只是还没能理解吴清源太过前卫的思路而已。
  吴清源的想法是:第一手落在天元,然后下面每一手都模仿对手的棋,将棋子放在与对手棋子正好对称的地方!
  这样一来,由于双方的棋一摸一样,因此棋型也应该是完全一致的。
  然而,棋盘上交点的数目不是偶数,而是奇数——361个点!双方如果棋型完全一致,最后终局的时候一定会多出一个点,这一个点就将决定这局棋的胜负!
  这个点就是天元!
  二百多年前涉川春海看着天元一子,想着宇宙繁星,他意识到了天元这个点是特殊的,是整个棋盘上最独一无二的点。但是,他无法理解这个点究竟如何独一无二,究竟为何是棋盘上最与众不同的一个点!
  二百多年后,一代奇才吴清源找到了天元一子最独特的地方:它是无法被模仿的!
  棋盘上可以有四个三三,可以有八个小目,甚至可以有九个星位……
  但是棋盘上永远只能有一个天元!
  桥本宇太郎迅速被吴清源的思路所吸引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棋路!
  按照这样的模仿棋走到最后,黑棋将一定获得两目到三目的胜利!
  难道吴清源发现了围棋规则的漏洞?难道他找到了执黑棋必胜的方法!
  棋赛上,木谷实的抗议最终被驳回了——吴清源的行棋没有触犯任何一条现有的围棋规则,是可行的!
  木谷实再次坐到了棋盘前,看着棋盘上这幅几乎是画作一般的图形——这哪里是在下棋,说它是最简单的数学计算也毫不为过……
  若围棋真是这样的一种技艺,围棋怎么可能存在下去?
  不可能,吴清源的思路一定有破绽!我木谷实一定要打破这个局面!
  我木谷实此战不是要击败吴清源,我是要捍卫围棋的未来!
  几千年来追求棋道的人所追求的至高棋艺,不可以是这样的一种棋理!不可以是这样荒唐的东西!
  木谷实再次拿起棋子,苦苦思索着,每一步都要耗费很长时间。
  他在耗尽至今为止所学到的所有棋理与吴清源的这种荒唐的棋路抗衡——过去的任何一局棋都可以输,唯独这一局无论如何也不能输!
  然而,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试。
  木谷实耗尽心血想出的精妙一击,吴清源只需要学着他的样子在对面放上一个棋子就行了!
  而且,这局棋是有限时的!
  随着棋局的进行,吴清源的耗时迟迟没有超过一分钟,木谷实都已经花去数个小时了……
  这太荒唐了!
  木谷实又站起身,又跑去找组织者……
  这棋没法下!绝对没法下!
  不久,木谷实又只好乖乖地坐回来——组织者告诉他,这局棋吴清源没有犯规,若你不下完它就视作你认输了。
  不带这么玩的!这不是摆明了欺负我吗?
  吴清源,我兴致勃勃跑来领教你的棋艺,你就这么玩我?
  然而,吴清源在等待着——他并不打算一直模仿到结束。
  模仿棋并不是完美的战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吴清源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木谷实发现这个缺陷……
  一天前深夜,吴清源住处。
  桥本宇太郎被吴清源的思路震撼了。
  “若今后黑棋全都这样下,围棋不就要灭亡了吗?”
  吴清源摇摇头。
  “不会的,模仿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模仿棋的精髓就在天元一子,而模仿棋的唯一破绽也就在这里!
  但要想攻破天元一子,对方需要一样自己所不具备的武器。而这样武器……
  是的,模仿棋虽然看上去牢不可破,但是在实行模仿棋战术的同时,也就等同于将一个足以击破模仿棋的强大武器拱手让给了对手——
  先手。
  模仿棋将第一手黑子落在了天元,之后就放弃了先手,跟随对方行棋。先手就这样成为了对手手中唯一的优势。而先手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你可以模仿先手的行棋,但是在同一块棋的争夺上,你无法模仿先手的吃子!
  一旦涉及到对杀,先手一方快一步就足以吃掉所有后手方棋子,这一步之差是足以就此决定胜败的!而后手一方被吃之后将无法再模仿对手行棋!
  因此,要想攻破模仿棋,只需要制造一场包括天元一子在内的对杀,然后通过对杀吃掉天元一子!
  桥本宇太郎迷惑了:既然这样的战术无法坚持到最后,以木谷实的棋力他迟早会发现这一点——到那时这盘棋要怎么收场?
  吴清源微笑: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模仿到底。
  棋赛上,木谷实苦苦寻找着黑棋的破绽,终于……
  第64手,木谷实的白棋向天元一子攻去!
  仅仅用了六十几步,木谷实就找出了模仿棋的破绽!
  不愧是威震院社对抗赛的“怪童丸”木谷实!
  木谷实紧张地等待着吴清源的应手——吴清源还会继续模仿吗?
  我找到模仿棋的破绽了吗?
  白子落定,吴清源没有立刻取出黑子!
  吴清源开始审视局势了!
  这就意味着,模仿棋终于被木谷实攻破了!
  木谷实长舒一口气——还好绵延几千年的棋道没有毁在我木谷实手上。
  吴清源,你的模仿棋已经被我攻破了,接下来你将如何出招?
  吴清源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正式开始了!
  一旦木谷实开始进攻天元一子,吴清源将立刻停止模仿,开始攻击白棋——这样一来,由于双方棋型相同,吴清源只需要保持住自己的先手攻击,就可以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个时候双方棋型已经固定,先手的威力会被放大无数倍!
  模仿棋作战,胜败的关键就在于先手的转换!
  此时的棋盘上,右下角开始两翼张开是黑军阵势,左边和右上还各有一片黑军在白阵之中展开军阵。白棋——不用说了,和黑军完全对称。
  由于先前木谷实的四处试探,此时黑白双方阵内都散落着对方的棋子,危机四伏。此时模仿棋停止,吴清源所要做的就是尽快在这片混乱的局势中对行棋做出判断——要充分利用重新夺回的先手优势,找出最合适的攻击点,将木谷实彻底压制住!
  吴清源开始了长考——局面实在太过复杂,子力太过杂乱。
  这个局面堪称是围棋史上最混乱的一局棋了——双方的很多招法都是完全不合棋理的。
  现在真正开始比拼天赋了——木谷君,我们都已经没有章法可以遵循了。
  此时白军和黑军所有的破绽都完全一致,找出我的破绽就是找出了你的破绽——同样,对你的攻击也就等同于暴露了我的弱点!
  我要如何在这个局面下找出一个特殊的点,给予你致命的打击呢?
闲话:
  关于模仿棋的起源,有这样一个传说。
  宋代文豪苏轼喜欢下棋,但是棋艺奇差,一辈子几乎没赢过棋。然而苏轼的小儿子苏过棋艺超人,于是苏东坡常常陪他儿子下棋,也常常输给儿子。终于有一次,苏轼开局第一手就下在天元,然后一步一步地模仿儿子的行棋,最后竟然下成了细棋局面。苏过大惊,问道:这是什么棋?苏轼哈哈大笑,回答:这叫做“东坡棋”。
  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已不可考,但是至少说明模仿棋的存在是件很有历史的事情了,很难说是吴清源独立发明出来的。
  但模仿棋真正被发扬光大是吴清源的功劳。自从吴清源之后,桥本宇太郎、坂田荣男等人也都曾经下过模仿棋,藤泽朋斋甚至曾经开创了执白棋使用模仿棋的先例,并形成了独特的模仿棋战术风格。“胜负师”赵治勋认为模仿棋虽然属于歪门邪道,但是从效果来讲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十分漂亮的布局手法。
  然而,模仿棋的出现实在让当时的日本棋界大惊失色,濑越宪作曾经看着吴清源的棋谱感慨:还好这局棋输了。据吴清源后来回忆,这是濑越宪作第一次为吴清源输棋而高兴。之后的很长时间以来模仿棋都被认为是一种很没有道德的下法——其中缘由相信大家不难理解。
  当代已经很少见模仿棋的下法了,原因很简单——黑棋要贴目。有了贴目,就算一直跟着对手模仿到最后也要输三目半到四目半,模仿棋的存在就失去了意义了。
  尽管如此,模仿棋的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思想日后被融入到了一些普遍的棋招当中,也算是对围棋技艺的发展起到了重要贡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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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5 14:05:54 | 显示全部楼层
  1929年6月2日,日本棋院。
  午餐时间结束之后,两名棋手又坐回了棋盘两边。
  轮到吴清源进攻——这样的局面,吴清源应当比木谷实好下得多,尤其是吴清源剩下的时间比木谷实多了几倍。
  吴清源在第65手停止了模仿棋战术。很快,吴清源在两次先手进攻中将自己棋型的大破绽全部补足。全局看起来,黑棋固若金汤——完全是木谷实的棋风!
  反观木谷实,自己棋型的破绽无暇弥补,而对手的棋型竟是自己所擅长的那种毫无破绽的堡垒式棋型!
  无奈之下,木谷实不得不开始强攻自己创下的坚固堡垒——说不定其中某一步,吴清源没有理解我木谷实的思维,所以不知道正确的应对方法呢?
  然而,木谷实的每一步进攻都被吴清源精确地化解。
  这说明了一件事:吴清源完全理解了木谷实行棋的思路,他的天赋绝不在木谷实之下!
  就这样,木谷实被自己所擅长的棋型手法逼入了苦战。
  而木谷实一旦有所松懈,吴清源立刻着手反攻——挥黑军一路挺向中腹!
  吴清源坐拥着木谷实设下的坚固堡垒,同时进攻着木谷实还未来得及弥补的破绽——看上去,胜负已经不再有悬念了。
  难道我木谷实要输在这样莫名其妙的战术上?
  吴清源,你的棋力难道已经让我木谷实束手无策了吗?
  不可能,这个孩子只有十四岁,他的棋一定有破绽!
  木谷实开始指挥白军猛攻黑棋中腹大军——决战地点就在这里!
  此时的局面虽然几乎完全相同,但是黑棋和白棋各有一个子是对方所不具备的:黑棋的天元一子和白棋攻向天元的一子!
  黑棋白棋除了先手变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两个子上,而要想扭转此时白棋不利的局面,唯一的出路就是想办法利用这两个子的不同!
  一个子在天元,一个子攻向天元,这也就意味着……
  胜负争夺的主战场不在边角,而在中原!
  中原之争决定这场棋赛胜负,得中原者得天下!
  吴清源率先看到了这一点,因此吴清源长驱直入联络向天元黑子!
  尽管看到了这一点,但木谷实的情况仍然不利——中腹争夺,天元一子站在了一个极其关键的要点上,俯视全局,几乎将中原势力尽收眼底!
  要想进攻中腹,天元一子是木谷实最巨大的障碍!
  很快,木谷实的攻击目标明确了:猛攻天元黑军!
  木谷实的攻势突然出现,让吴清源有些不适应。
  这时的木谷实,一定会使出全力以求争胜——吴清源将会承受木谷实最猛烈的攻击,这才是决胜之时!
  中腹很快展开了一场贴身近战,双方互不相让,黑白两军看上去都显得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惨遭屠灭!
  吴清源稍稍有些惊慌了——木谷实的进攻气势惊人,吴清源感到了太过巨大的压力。
  激战之中,吴清源偶尔抽身攻向了木谷实的边角破绽——木谷实竟然毫不搭理!
  边角的利益你爱掏多少就掏多少吧,我让给你……
  木谷实已经认定了,胜负的关键不在边角,而在中腹!
  面对木谷实的进攻,吴清源也渐渐认定了——这时再抽身进攻边角将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必须在中腹彻底遏制住木谷实!
  木谷实擅长在边角营造牢不可破的堡垒,他造出的堡垒连雁金准一也无可奈何。但在中腹争夺,力战杀棋,这是中国棋手的特色——木谷实绝不可能比我这个中国最强棋手更擅长中腹攻杀!
  胜机毫无疑问对吴清源有利!
  木谷君,这一战你要败了!
  果然,木谷实的进攻虽然一波接着一波,但是吴清源左接右挡,天元一军始终稳如泰山,不为所动!
  看上去,木谷实的进攻已经被遏制住了!
  中腹争夺告一段落,天元一子保住了,白军却显得极其薄弱。
  局面上看,黑棋大大领先!
  木谷实此时却停止了进攻,开始在边角上行棋——他开始弥补自己棋型上的破绽了!
  这怎么回事?木谷实落后,却用领先者的下法行棋?
  木谷实算错了局势吗?还是他打算就此认输终局了?
  吴清源没想明白,但是这个局面看起来无论如何也是黑好。
  不论木谷实想做什么,我只需要跟着他把棋下到终局就该是我赢了吧。
  吴清源打起精神,一步一步地陪着木谷实补牢了双方边角上所有的空当。
  木谷实补自己边角的棋同时也就等于在帮吴清源巩固阵地——在自己落后的情况下,这每一步看上去都像是俗手。
  终于,木谷实看了看棋盘——他有破绽的棋型全都补完了。
  补完了,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吴清源,你输了。
  木谷实啪地突然又在中腹落下一子!直逼左侧黑军。
  吴清源看着这一步棋,再看一眼全盘局面,突然大惊失色!
  精妙的一手!
  这一步,木谷实落在了左侧黑军进攻中腹的必经之路上,就此遏制了左侧黑军再攻中腹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在先前的一番决战中,白棋故意一直从左侧和上方进攻天元黑军,黑军因此而得以联系右下黑阵。战事结束之后,中腹左侧白军形成了薄薄的一支孤军。而如今有了压制左侧黑阵的这粒白子,中腹白军孤棋联合上下两道白阵竟立刻形成了一片浩大的军阵!
  而再看向过天元一子对称的棋盘右边,在战斗中与左侧白棋上下两道同样厚壮的黑军阵前已经被白军死死压制住!
  原来木谷实猛攻黑棋天元大军的目的不是要尽灭黑军,而是为了同时完成克制黑军发展和构建白棋中腹军阵的两个目的!
  刚才的那场战斗,吴清源完全没能理解木谷实的用意——他完全落入了木谷实的陷阱!
  吴清源打算再用进攻来打开局面,可是看向棋局——白棋所有的弱点都已经被木谷实自己补上了!
  白棋的军阵与黑棋一样坚固,吴清源无法打进去!
  双方的边角都已经没有了破绽,而中腹的争夺吴清源落后了!
  形势逆转!
  吴清源惊讶得无法相信这一步白子的出现——一步棋,就足以在让从来只擅长边角战斗的木谷实在中腹的战斗中击败以力战著称的中国棋手!
  不对,不是这一步棋,是以这一步棋为终结的一连串精妙绝伦的战术套路!吴清源不是输在了战斗上,而是输在了思路上,输在了才华上!
  一个擅长作战或者杀棋治孤之术的棋手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一流的棋手,但是只有能够从构思上击败对手的棋手才可以称得上顶尖棋手!
  木谷实,果然是一个比前田陈尔更可怕的对手……
  你是一个绝对顶尖的棋手!
  漫长的收官结束,最终木谷实执白三目击败吴清源。
  吴清源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与输给前田陈尔不同,输给木谷实是彻底的失败——从天赋到才华,再到棋力,全部输给了木谷实。
  已经在棋院等了整整一天的《时事新闻》报社编辑终于拿到了棋谱,于是立刻赶回了报社。
  这场棋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两位少年经过一场决战,都已经十分疲倦了。于是两人决定,今夜就在日本棋院过夜。
  二人从棋院的仓库搬来了两套被褥,就在对局室里临时打起了两个地铺。吴清源还不习惯长时间跪坐,因此一局下来膝盖酸疼,两脚麻木,于是木谷实开始教导吴清源跪坐的要诀,又辅导了一阵子吴清源的日语。同时,出于好奇,木谷实也开始向吴清源讨教中文的文法和具体词句用法。
  经过大半年的日语学习,吴清源已经可以大概地和日本棋手聊天了。至于与木谷实这次聊天有没有纸聊阶段就不清楚了,因为聊天方式无记载。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天才少年刚刚结束了一局酣战,此刻立即就在对局室里互相成了聊天解闷的对象。
  刚刚的一局激战似乎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次交谈,是这两位绝代奇才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吴清源听桥本宇太郎讲过无数关于木谷实的故事,但是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木谷实。这一天,不仅亲身领教了木谷实的棋艺,还可以和木谷实彻夜详聊,实在令他激动得难以入眠。
  而对于木谷实而言,一个来自异国的天才棋士吴清源,仅仅这一点就足以令木谷实产生无穷无尽的兴趣。
  两人的第一次详聊,竟好像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不久,话题终于从异国风情(主要指中国)转移到了棋道上。
  木谷实终于问出了一个困扰了他一天的问题……
  “吴君,贵国棋手下棋对天元一点真的没有任何抵触吗?”
  吴清源不解。
  木谷实继续解释道:在日本,初手下天元是不合棋理的下法,若年轻棋手在对阵高段棋手的时候第一手下在了天元,回到家是要被师父痛骂一顿的。
  吴清源嘿嘿地笑了——他想起了木谷实一遍又一遍跑出去找组织者争辩的情景。
  看来木谷实今天被这一招给吓得不轻啊。
  “其实在中国,第一手下在天元并不罕见。中国棋手管这一手棋叫做‘太极图’。”
  太极图?
  “吴君,中国的围棋还没有取消座子对吗?”
  “是啊,只有和日本棋手下棋的时候才会把座子撤下来,平时下棋都是座子棋。”
  这就不难理解了。有座子的棋盘,四个角已经各有所属,也就不存在初手占角的规矩了,初手下在天元也就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布局,反而是一种极有气势的招法。这样的局面,看上去确实很像中国的“太极图”。
  所以在吴清源这样的中国棋手眼中,天元并不是什么不能去触碰的点吧。
  若吴清源是一个生在日本的棋手,也许他就不会有这样的胆量了。
  “总的来说,没有座子的情况下,还是先占边角的下法比较合乎棋理吧”
  吴清源并不认同这一点,他用撇脚的日语向木谷实解释道:在我看来,初手天元的下法和初手占角的下法相比,并不能说谁优谁劣。
  “围棋从中国起源,也深受中国文化的感染。中国文化当中,最突出的就是老子的文化和孔子的文化。布局于天元,就像是老子的思想;布局于边角,就像是孔子的思想。两种思想虽然目标相同,但老子的思想深邃博大、难以理解,而孔子的思想通俗易懂,大家都能明白,所以才会被推崇。棋道与此相同,其实天元布局并非不合棋理,而是没有足够的棋力无法运用它而已。”
  这段话令木谷实震惊,日后也令整个日本棋界震惊。
  这样一段话,居然出自一个还差十多天才满十五岁的少年之口!这是一个怎样的奇才!
  还在震惊中的木谷实,也被吴清源问了一个问题。
  “木谷君,你在发现这局棋是模仿棋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是的,吴清源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吴清源过去认识的棋手,比如顾水如,比如汪云峰、刘棣怀等人,一旦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奇招或者棋局,他们也许应过几手就会投子认输了。
  而木谷实,即使看到了这样不可思议的招数也毫不屈服,一步一步地研究下去,直到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这是一种超乎常人的霸气,正是这种气势为木谷实带来了这局胜利。
  木谷实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气势呢?
  木谷实微微一笑。
  “吴君,你知道野泽竹朝吗?”
  吴清源点点头——桥本宇太郎和他讲过野泽竹朝的事情。
  “我的师父铃木为次郎先生正在和野泽竹朝下争棋。野泽竹朝已经快要死了,他甚至连睁开眼睛都显得很困难。但师父每一局都下得十分认真,甚至不在乎眼前看不到那个与自己对局的人。我感到十分不解,于是去问了师父,为什么与一个将死的棋手下棋还要如此用尽全力。师父告诉我,棋道就是要每一局棋都竭尽全力,无论是对手将死还是自己将死,都要下出无愧于心的棋。”
  木谷实看着天花板,回味着师父说的这句话。
  “围棋从出现到现在已经有几千年了,但是到今天也没有出现过两局一模一样的棋局。围棋就是这样博大精深的东西,研究这样的棋道不是很值得自豪的事情吗?师父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围棋是如此博大,因此每一局棋都应该重视,都要认真下!和你对局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吴清源惊呆了。
  他过去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棋道。在他的印象中,中国的棋手地位低下,收入微薄,下棋不过是求生的手段而已。连顾水如先生这样的名手,为了生存也要故意输棋。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少年,竟然在追求这样的棋道!
  还有野泽竹朝……那是一个为了棋道而宁可放弃生命的人!
  棋道真的是一件如此神圣的事情吗?
  木谷实的这番话在吴清源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几十年后也仍然念念不忘。
  这些人不是为了生存而下棋的——恰恰相反,他们是为了下棋而生存的!
  棋道……



闲话:
  关于吴清源解释天元构思的那段话,当时日本媒体给予了报道,日后也成了名言。但是吴清源本人接受采访的时候坦然表示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段话。
  不论这段话究竟是吴清源讲出来的还是日本媒体胡诌出来的,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这句话对中国传统围棋理论的理解十分深刻。
  中国围棋理论,由于有了座子,因此对边角的争夺往往不是以角部定型守角为主的——主要是因为星位很难守角。因此,大家在看中国古棋谱的时候,会发现中国古棋的布局很独特,看上去似攻非攻,将打未打,意图难断,有些虚无飘渺的感觉。这种“虚而不实”的意境是座子时代的中国古棋特有的。而关于天元一点,古典围棋名著《棋经十三篇》就引用道家理论称之为“生数之主”,源自道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观点。
  虚无飘渺的布局意境,对天元一点“生数之主”的概括,似乎都在暗示中国古代围棋理论是源自道家思想的。
  这也许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论证一个现在争议很大的问题:围棋究竟起源于何时。若围棋理论真的以道家为正统,那么起源于汉武帝之后的说法显然就很难站住脚了:毕竟,汉武帝之后独尊儒术,这种环境下要形成玄而又玄的古代围棋理论可能性不大。春秋战国?也难说,那时候百家争鸣,道家并不占绝对优势地位。
  因此,围棋起源于更古老的夏商时代甚至原始社会可能性更高——尤其是尧舜禹时期的原始社会,这时的中国处在老子所推崇的“小国寡民”时代,而老子的思想也正是源自这个时代的。若围棋也起源于此,便与老子的道家思想同宗同源,也许更有可能发展出如此玄妙的围棋理论吧。
  以上都是推测,无考古发现可以论证,逻辑也很难说严密,大家权当一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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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5 14:06:29 | 显示全部楼层
  1929年夏天,在木谷实与吴清源的首度交锋之前,木谷实难得地得到了休假的机会。
  此时他已经确定将在不久之后挑战吴清源,只是,这之前他需要放松精神,然后回来专心备战与吴清源的交手。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家住长野的两位休假棋手,坂口常次郎五段和小岛春一四段的邀请,前往长野游玩。
  长野是日本罕见的内陆县,县内难得地有着连绵起伏的高山,被称为“日本的屋檐”。在日本,长野以其全国闻名的旅游度假胜地著称,是日本人高原避暑的首选之一。
  木谷实过去没有到过长野,于是收到邀请之后便欣然前往。
  坂口和小岛都是长野人,同时也都是少年天才的年轻棋手。在长野,他们二人热情地尽了地主之谊。至少,不能让木谷实在家里呆着吧,要出去游玩才对。
  于是,坂口常次郎将木谷实带到了长野著名的上林温泉旅馆。
  泡泡温泉,真是个让人心驰神往的想法。
  在上林温泉旅馆,木谷实和坂口聊起了天。木谷实感慨长野原来竟是这样一个胜地,他可是大开眼界。坂口告诉木谷实,长野有很多温泉,就在离这间上林温泉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地狱谷温泉,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致。
  而且听说地狱谷温泉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独有景观:泡温泉的猴子!
  猴子会泡温泉,这可真是新鲜!
  在木谷实的请求下,坂口答应和木谷实一起去地狱谷温泉边散散步,看看能不能看到泡温泉的猴子。
  两人立刻出发,很快就走到了地狱谷温泉。景色果然与上林温泉大不相同,悬崖陡峭,甚至远远地就能看到升腾起来的温泉热气。然而,在地狱谷温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一只猴子也没见到。坂口感到十分不解——听说就是这个地狱谷温泉才对啊,怎么会没有呢?
  二人不禁大惑不解,于是决定去问问地狱谷温泉的工作人员。
  他们来到温泉边一家叫做“后乐馆”的旅馆。
  旅馆的柜台前,一个十九岁的少女正在迎接旅馆的客人。
  少女看到有客人走过来,立刻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木谷实。
  散发着初春的花蕊气息的微笑……
  木谷实突然停住了脚步,呆在了原地。
  少女微笑着,只是看向他,等待着他走过来。
  木谷实只是呆呆地向前看着,迈不开脚步了。
  坂口迷惑了。
  “木谷君?你怎么了?”
  木谷实像是被人从梦中唤醒一般,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什么……”
  他装作没事,然而眼角却忍不住瞥向柜台前的少女。他发现,少女也一直在看着自己。
  “姑娘,我们想向你打听件事情。”坂口似乎什么都没发现,向着少女问道,“在哪里可以看见泡温泉的猴子?”
  少女睁大了眼睛,迷惑地看向坂口——一副单纯而天真的模样。
  “泡温泉的猴子?”
  “对啊,我听说地狱谷温泉有猴子泡温泉的奇观,所以才特意跑过来的。”
  少女捂住嘴,“扑哧”地笑了出来。
  木谷实看得入了迷。
  “先生,您说的是雪猴吧。这里的雪猴冬天才会出来,夏天是不会有雪猴泡温泉的……”
  坂口尴尬地笑了:“是吗?我以前没听人说过,我以为一年四季都会有呢……”
  “那么……”一直站在一边的木谷实终于开口了,“我们冬天再来,就会看到雪猴泡温泉了,是吗?”
  少女看向木谷实,发现木谷实竟一直盯着自己,又带些腼腆的畏畏缩缩,忍不住又笑了。她像是挑衅一般大大方方地看着木谷实:“当然,冬天您如果过来,我们会给您指出雪猴专用的一处温泉。”
  木谷实看到少女调皮的眼神,终于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拉着坂口赶紧离开了。
  少女在他们身后看着木谷实慌张的背影,偷偷地抿嘴窃笑着。
  一个小哥哥,却从长相到性格都腼腆得像个女孩子……
  回去的路上,木谷实告诉坂口,自己打算搬到“后乐馆”去住。坂口不解,却没有听到木谷实说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第二天,木谷实和坂口一早就来到了“后乐馆”。然而,今天在柜台前的不是昨天的少女,而是一个中年男子。
  木谷实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望。但是只要住进了“后乐馆”,总是有机会再见到那个少女的吧。
  不久,坂口麻利地办完了入住的各种手续,拿到了一个房间号码。然后,中年男人请其中一个人填写一下住宿者姓名。木谷实接过笔,静静写下了“木谷实”三个字。
  中年男子看着这个名字,突然猛地看向木谷实,震惊得一动不动。
  “您……您……”中年男人一时语塞,“您莫非就是……那个日本棋院的‘怪童丸’木谷实?”
  木谷实羞涩地点了点头。
  中年男子惊叫了起来,赶紧跑回了身后的房里,口中大喊着“美春”的名字。
  木谷实和坂口感到莫名其妙。
  不久,房内传来了女孩的惊叫声。
  很快,这个叫美春的少女跑了出来,看到木谷实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昨天柜台前的那个少女原来叫做美春!
  昨天那个女孩子一般羞涩的男孩竟然就是木谷实!
  中年男人紧跟在后面跑了出来:“木谷先生,没想到是您光临,我们‘后乐馆’真是荣幸之至啊。这是我的女儿柴野美春,我和美春都喜欢下棋,您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啊……”
  然而,木谷实跟本没有心思去听美春的父亲说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此刻正与他对视的美春身上。
  美春睁大眼睛,像一个小精灵一般,带着好奇和崇拜看着木谷实——那目光就像是散发着初春泥土间青涩的气息一般。
  一周的时间里,木谷实和坂口在地狱谷温泉度过了一段逍遥的时光。对于坂口而言,在上林温泉还是地狱谷温泉都没有区别。而对于木谷实而言,只有地狱谷温泉才是最特别的地方。
  一周之后,木谷实离开了这里。临走前,“后乐馆”的柴野先生和他的女儿柴野美春将木谷实等人一直送到了山下。
  木谷实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回过头远远看着美春,直到再也看不到美春的影子。
  美春也一直看着木谷实远去,直到看不到木谷实。
  坂口常次郎还在回味着这一个星期的悠闲假期,感慨着没有看到泡温泉的猴子真是太可惜了。
  突然,坂口常次郎提起了这一个星期以来听到的一些流言。
  “听说这里每年夏天都会有一些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来这里旅行修学,还有很多有钱的学生曾经向美春姑娘求婚呢。”
  木谷实心头一惊。
  “结果呢?”
  “结果?嘿嘿,美春姑娘全部拒绝了,据说是看不起这些有钱人的嘴脸。”
  木谷实沉默了一会。
  “坂口君,冬天的时候我们再来这里吧,冬天的时候雪猴会出来泡温泉的。”
  坂口常次郎嘿嘿地笑了,告诉木谷实这里每到冬天会有很厚的积雪,冬天来这里可不是度假的好地方。
  从十月开始,夏天的时候热闹非凡的地狱谷温泉开始飘起了雪,积雪甚至会超过一米。每年冬天,这间温泉就人迹罕至了,成了雪猴们逍遥自在的场所。
  温泉的热气化作水蒸汽,在陡峭的崖壁之间升腾,远远看去正像是无人的“地狱谷”。
  每年秋天以后,后乐馆就进入了沉寂的时期,没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地狱谷温泉。
  第二年一月,很久没有客人的地狱谷温泉“后乐馆”却突然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柴野先生看到这个客人,兴奋得手舞足蹈,很快便给他找了一间最干净的房间。
  不久,柴野美春也看到了这个孤单的客人——尽管这位客人穿着臃肿的棉袄,但仍然掩盖不住他秀气如女子的气息。
  木谷实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地狱谷温泉。
  柴野美春完全没有想到——半年前刚刚分别的时候,还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棋士了。
  “你说过冬天的时候会指给我看泡温泉的猴子的。”木谷实看着美春,“而且,我今年的比赛从二月份才开始,我可以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这段时期,我可以指导你下棋。”
  美春俏皮地看向木谷实,精灵般撒着娇说道:“你主要是来看猴子的吧……”
  木谷实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美春更是早就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音。
  冬天地狱谷温泉附近的积雪很厚,穿着木屐是无法行走的。但木谷实完全没有经验,已经穿着木屐出了门。于是在山路上,木谷实只好把木屐脱下来,提在手里,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来到旅馆的时候两脚早就冻得动弹不得了。无奈,他只好先在房间里暖脚,不能出门行走了。美春被父亲指派在房间里照顾“后乐馆”唯一的客人木谷实。
  就在这个房间里,木谷实问美春:为什么你会拒绝东京大学生的求婚?
  美春不屑地回答道:那些婚事都是母亲应下来的,母亲担心我过了婚期,嫁不出去。
  “那么你不愿意出嫁吗?”
  “我讨厌那些自以为有钱的人。如果婚姻不能称心如意,我宁可去死。”
  木谷实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入了迷一般。
  “那么,如果我向你求婚,你会讨厌我吗?”
  美春被这突然到来的求婚吓得说不出话来。
  木谷实只是静静看着美春,在他眼中美春就如同这山中的雪一般纯洁无瑕。
  “如果你清楚地说讨厌我,我就会死心。”木谷实腼腆地说道。
  数十年后,美春在自传中写道:当时的木谷非常有男子气概,而且非常干脆,所以我很简单地就接受了。
  当天,20岁的木谷实牵着19岁的春美,站到了美春父母的面前。
  “我要娶她。”木谷实干脆地说道。
  美春的自传中说,当时她的母亲十分强烈地反对这门婚事,甚至三十多年后都无法原谅自己。
  “围棋只是一种游戏,你不能靠游戏生活!”美春的母亲斥责着。
  她不明白,有那么多有钱有为的大学生追求美春,美春都不为所动,如今竟然看上了一个棋手?这个棋手究竟有什么本事,他凭什么比得过那些东京来的大学生?
  然而,美春并不后悔,木谷实也毫无怨言。
  这次的求婚由于美春母亲的反对而未能成行。不久,木谷实再次离开了地狱谷温泉。临走时,木谷实告诉美春,不久他还会回来再次向她提亲。
  美春答应他,自己将会一直在地狱谷温泉等待他回来。
  从1930年到1931年,木谷实只要有假期,就一定会来到长野的地狱谷温泉。而在地狱谷温泉,有一个少女每天都在等待着木谷实的到来。
  在美春家中,每当报纸上刊载了木谷实的棋谱,那天便是美春和他的父亲柴野先生的节日。久而久之,美春的母亲对此也终于无能为力了。
  1931年,随着野泽竹朝的去世,持续了数年的院社之争终于正式落下了帷幕。终于度过了一次危机的日本棋院一下子轻松了下来。这年十月,木谷实再次来到了地狱谷温泉。
  美春在信中告诉木谷实,母亲已经不再阻碍他们的婚事了。
  美春已经21岁了,这一年多来她心里一心只想念着木谷实。若再这样拖下去,只怕美春真的要误了婚期了。
  1931年10月10日,木谷实与柴野美春正式成为了夫妻。白雪皑皑的地狱谷温泉里,只有泡温泉的猴子在祝福他们。
  美春的父亲柴野先生十分高兴。他做了一辈子棋迷,如今竟有一个顶尖的少年棋手做女婿,实在是一件令他大喜过望的事情。
  美春的母亲没有说什么,默默为美春收拾好了行李,把她送到了车站,甚至没有嘱咐女儿在东京应该注意些什么。也许她唯一说的一句话,就是告诉木谷实无论如何要照顾好自己的女儿。
  就这样,柴野美春以后不再被叫做这个名字了——日后人们称她为“木谷夫人”。
  木谷夫人的妹妹美枝留在了地狱谷温泉,协助父亲和母亲继续经营“后乐馆”。2006年出版的棋手加藤正夫的传记《精魂之谱》中提到,直到2006年,九十三岁的美枝仍然留守在这个温泉边维护着“后乐馆”——不知道如今“后乐馆”是否还在。
  从1931年10月10日这一天开始,木谷夫人陪着木谷实一直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数十年后木谷道场中升起的群星都将这对夫妇视作木谷道场的根基所在,他们不止一次地感慨世界上竟然会有感情如此之好的夫妻。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缘起于一个少男与一个少女在一个名叫地狱谷温泉的地方的一次偶然的相遇……


闲话:
  关于文中提到的“猴子泡温泉”一说,是确有其事的。
  地狱谷温泉最著名的除了日后它与新布局革命不可分割的渊源外,最有名的就是这里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有“猴类专用温泉池”的温泉。每年冬季,白雪纷飞之时,山中的雪猴就会跳入温泉水中取暖驱寒。后来,这个奇景的名声传了出去,于是即使在白雪皑皑的冬季也有游客络绎不绝地来到山上的地狱谷温泉旅游。
  至于文中所说的坂口常次郎和木谷实为了看猴子而来到地狱谷温泉一说,是笔者的推论。有关此事的记载,加藤正夫先生的传记《精魂之谱》中提到两人偶然来到地狱谷温泉散步(原因不明),回去后立刻就从上林温泉旅馆搬到了“后乐馆”(原因仍旧不明)——还提到了当时亲历人的猜测是木谷实与美春一见钟情。由于没有记载,所以笔者做了一些推测。木谷夫人日后曾经出过一本自传《木谷道场和七十个孩子们》,其中应当对这一段有着更为详细的记载。只不过这本书似乎没有中译本,只有部分残章断句被分散地引用到各类资料当中。
  地狱谷温泉至今仍然是长野最著名的温泉旅游胜地之一,除了雪猴,更重要的就是之后在这里诞生的新布局革命。这一段内容后文会详细谈到。
  根据2006年出版的《精魂之谱》的说法,当时后乐馆仍在,柴野美枝和她的女儿一直守在这个地方。她们身上一定有另一段纯洁到令人感动的故事,只是至今也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一段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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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5 14:07:10 | 显示全部楼层
  1929年全年,吴清源只参加各报社主办的新闻棋赛,最终取得了十二胜二和七负的战绩。由于对局中吴清源的对手段位一般都在吴清源之上,因此取得这样的战绩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在与木谷实的模仿棋之战结束之后,这些棋战当中比较值得注意的几战包括:6月10日再战前田陈尔,三目负;9月16日中盘击败加藤信;执黑对阵向井一郎一胜一负;对阵林有太郎两胜两和,但是受二子一局被林有太郎逼和。
  1929年12月底,本因坊秀哉再次出面对战吴清源——秀哉想看看,这个少年经过了濑越宪作一年的调教,究竟有了多少长进。
  濑越宪作也来观战了:秀哉,看你今天输成什么熊样……
  按照当时的棋份,这一局当是吴清源受三子。吴清源当时还没有弄清楚日本的棋份规则,以为上次自己受二子都获胜了,这一局应该也是受二子吧……
  于是棋赛一开,吴清源静静地摆上了两个棋子。
  “三子!”
  秀哉突然大声呵斥了一声!
  吴清源吓了一跳,看向棋盘对面——瘦弱的秀哉此刻竟然如同是一位天神一般!
  吴清源被吓住了,哆哆嗦嗦地摆上了第三粒黑子。
  就这样,吴清源在秀哉的震慑下,胆战心惊,招法彻底乱了,很快便陷入了苦战……
  前来观战的濑越宪作本来是希望吴清源帮他狠狠赢一把秀哉的,偏偏吴清源今天的棋这么臭,让三个子你还陷入苦战!
  濑越宪作一边关注着棋赛的进行,一边牛鼻子喘粗气,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打断比赛狠狠训斥吴清源一顿。
  这局棋下到一半打挂了,濑越宪作没有去找吴清源,也许是希望吴清源自己平静下来吧……
  第二天,棋赛继续,濑越宪作又跑来看——看完又想骂人了……
  吴清源一点起色也没有,整盘棋上黑子七零八落,处处被白棋紧逼,几乎全是死棋……
  这么下下去受三子都要输了!
  桥本宇太郎也感到十分诧异——今天的吴清源绝对不在正常状态下。
  吴清源自己也慌了,比赛中频频大长考,但就是冷静不下来……
  这天中途休息的时候,濑越宪作终于忍不住了,径直找向了吴清源……
  当是濑越宪作说了很多话,但是归结起来大概都是一个意思——
  “吴清源,三子局你要是输了,你就给我滚回中国去!”
  吴清源反而平静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濑越宪作发起火来比秀哉还恐怖……
  回到对局室,再看看秀哉,回想一下刚才暴走的濑越宪作……
  吴清源镇定下来了……
  紧接着,后半盘棋,吴清源开始发挥实力了——几块不死不活的黑棋在吴清源的治理之下,慢慢都有了起色……
  到了第三天,吴清源真正进入状态了。几块黑棋各自治孤都成功了,白棋损失惨重。棋赛结束,吴清源终于十一目获胜!
  对于吴清源来说,这局棋总算有惊无险。
  但是秀哉失望了——当年小岸壮二让二子胜了我之后,过了一年就能受先和我对弈了……
  果然,世界上再没有人可以和小岸壮二相比了啊……
  从这场棋赛之后,秀哉再也没有特意来找吴清源对弈过……
  1930年,吴清源终于被允许参加升段赛。这一年,吴清源与木谷实一同见证了野泽竹朝一生中最后也最壮烈的一战。
  然而,这一年对吴清源影响最大的,应当是他见到了一个人。
  这年夏天,正在升段赛上高歌猛进的吴清源得到木谷实的邀请,去见一个名叫西园寺公毅的人。
  这个西园寺公毅是一个宗教首领——他的宗教是“日莲宗”。
  所谓“日莲宗”,是日本独有的一个宗教。有很多人误认为日莲宗是佛教的一支,这个想法其实并不准确。
  日莲宗确实缘起于佛教,其创办者是日本镰仓时代一名名为“莲长”的僧人——后改名为日莲。日莲宗与佛教最大的区别在于,日莲宗的信仰者只信仰一部经书:《法华经》。日莲宗发展到如今,已经与传统佛教有着很大的区别了。
  西园寺公毅是一个著名的日莲宗大家,他的信徒甚至包括不少政界人士。木谷实也是他的信徒之一。
  对于木谷实的邀请,吴清源感到有些不解:这位宗教首领为了什么事情要见我呢?
  木谷实回答:西园寺先生说他能够让你的身体更加健壮,棋艺更加高强……
  不知道吴清源当时有没有想到那个年代在中国遍地都是的伪道士——比如摆地摊算命的……
  吴清源拒绝了木谷实的邀请,原因……没有记载。
  笔者猜测,吴清源那时候对摆地摊算命的这类人一定很没有好感……
  原本这件事应当告一段落了,但是过了一阵子木谷实又跑去找吴清源——西园寺先生还是想见你……
  这可奇了怪了……
  木谷实告诉吴清源,西园寺先生是一名业余棋界豪强,也许是对吴清源的棋感兴趣了……
  然而吴清源再次拒绝了。
  没过多久,吴清源第三次收到了邀请——还是木谷实为西园寺公毅带话,希望吴清源去做客。
  吴清源估计心里慌了——不会是得罪了黑社会吧!
  当时在日本,中国人和朝鲜人都是十分被蔑视的。一个日本的宗教首领要见自己,若再三推辞,恐怕是要出事的。
  无奈之下,吴清源第一次去见了这位西园寺公毅先生。
  当天是一次手合赛结束之后,木谷实和吴清源一同去西园寺家中吃饭。吃饭的时候……大概没出什么大事吧。
  吃完饭之后,木谷实和吴清源在西园寺的请求下,决定摆一摆今天各自比赛的棋谱——由西园寺公毅进行点评……
  仪式而已,吴清源也不反对。
  然而,就在吴清源打算摆上第一个棋子的时候,西园寺公毅突然拦住了他。
  吴清源不解,木谷实示意吴清源稍等一会。
  看来有事情要发生!
  只见西园寺公毅静静跪坐在棋盘边,微微闭上双目,口中开始小声默念《法华经》……
  整个房间里被笼罩上了一层神秘的氛围,吴清源被这种神秘的气氛压制得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出来……
  忽然,正在默念《法华经》的西园寺公毅猛地睁开双眼,停止了口中的默念。只见西园寺此刻突然浑身开始蓄力,似乎即将做出一件惊人的事情。
  猛然间,西园寺突然伏倒在地,高声大呼——
  恭请棋圣本因坊秀策降身于吾!
  翻译成白话文:请秀策上我身……
  吴清源开始相信,中日文化绝对是同宗同源的……
  然后,被“秀策上身”的西园寺公毅直起身子,开始指点吴清源的棋谱了……
  这也是一个神人……吴清源也许暗暗有些无奈。
  然而,事情并不像吴清源想得这么简单……
  也许,送走吴清源之后,木谷实曾经偷偷询问西园寺:先生,您觉得,吴清源如何?
  西园寺也许会沉吟半刻,也许会毫不犹豫……
  “木谷君,我们终于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人选了……”
  也许,当天吴清源走后,西园寺在默念《法华经》的过程中。会时不时想起吴清源的身影……
  吴清源,我苦苦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的出现了!
  我终于活到这一天了!
  不久,吴清源又下完一次大手合,木谷实又跑过来了——西园寺先生对你印象很好,还想叫你去吃饭,以及讨论棋谱……
  吴清源无奈,只好再过去。
  吃完饭,西园寺请求要和吴清源下棋!
  和吴清源下棋?
  吴清源答应了,决定先指导西园寺一局。到了棋盘边,吴清源才明白了西园寺先生什么意思——下将棋……
  将棋是日本的一种棋类游戏,据说和中国象棋有些渊源,规则也与象棋更为类似,可以理解为是日本象棋。
  桥本宇太郎曾经教吴清源下过将棋,因此,今天来下下应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下着下着,吴清源发现了一件事:将棋和围棋一样,有段和没段的差距是极大的。
  西园寺把吴清源杀得七荤八素的,还哈哈大笑……
  吴清源心里也许不大服气:有本事你让秀策上你身跟我下盘围棋试试?
  也许,当天送走吴清源之后,西园寺更加高兴了……
  吴清源,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将棋技术这么烂,居然还敢应邀和我对弈,你果然就是我要找的人!
  过了不久,木谷实又来找吴清源,又一起去西园寺家中……
  就这样,下完大手合去找西园寺成了吴清源和木谷实二人的惯例……
  说起来,这个西园寺先生可真有意思……
  西园寺公毅生病咳嗽的时候,吴清源好心劝他去医院看看。西园寺不以为意,淡淡地一挥手,用手指按住自己身体的一个部位,口中开始默念《法华经》……不久,病竟然似乎好了!
  而之后为吴清源检查身体的过程就更有趣了……
  在终年供奉着佛像,西园寺常常祈祷的房间里,让吴清源躺在地上一床放了几十年的被褥上——就像贡品一样。然后西园寺开始用手指点向吴清源身体的各个部位,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呢喃自语,时而高声呵斥——念的都是《法华经》。
  据西园寺自己的说法,那是在用“意志”引导出吴清源体内的“佛性”,从而帮助吴清源变得更健康,还能增长棋力……
  不久,吴清源又发现一个特别的地方——西园寺先生对《大学》《中庸》这类儒家经典极其熟悉!
  不止熟悉,吴清源甚至感到西园寺对中国文化的理解甚至要超过自己这个中国人!
  吴清源虽然没念过私塾,但是他的父亲是一个有些名气的学者,二哥吴炎日后更是成为了一名文学家。后来,吴清源的义父杨子安也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博学家”。吴清源耳濡目染,也称得上是半个行家了,何况吴清源自幼就对《大学》《中庸》深深着迷,熟诵了千百遍。
  这个西园寺公毅,即使与吴清源讨论起儒家经典来,竟也毫不逊色!
  这可是让吴清源大大意外了——对这个西园寺的印象也立刻好转了不少。
  久而久之,吴清源渐渐也成了西园寺的“日莲宗”门徒了……
  其实彼时吴清源未必真的信仰日莲宗,也许只不过是觉得这个西园寺虽然古怪是古怪了一点,但是人真的很好。
  何况,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吴清源总觉得西园寺先生是在特别地关照自己,保护自己似的……
  西园寺每次看着吴清源,都像是看到了一块至宝……
  这个原因,在四年后得到了答案……
  1934年,西园寺公毅病逝。
  作为常常受到西园寺先生照顾的吴清源和木谷实参加了西园寺公毅的葬礼。在葬礼上,曾经和西园寺公毅来往很多的一位政界要员在说挽词的时候,提到了这样一件事……
  “西园寺先生在世的最后几年,一直在兴奋地告诉我一件事:在他的生命中终于出现了一个担任将来中日友好使命的人……”
  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吴清源……
  直到这时,吴清源才终于明白了西园寺先生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邀请自己,为什么要为自己祈福,陪自己下将棋,“请秀策上身”为自己读解棋谱……
  尽管西园寺先生的行为很怪异,但是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自己无法完成的理想!
  在那个中国被称作“支那”的时代,西园寺先生竟然期待着有一天中日能够友好而和平地相处!而这样的志向无法对外人说——如果说出去,他会被当成奸细!
  西园寺先生不是真的怪异,他是在用怪异的行为保护自己——同时也在保护吴清源!
  也许,在某次吴清源离开了之后,西园寺先生打坐时默念的内容被他偷偷从《法华经》改成了《大学》《中庸》……
  吴清源,一个精通中国文化的旅日棋手,你实在再合适也不过了……
  吴清源,我西园寺公毅做不到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完成了……
  我在天国等待着你成功的那一天!
  在西园寺公毅的祈祷下,濑越宪作、桥本宇太郎、木谷实甚至秀哉都围绕在吴清源的身边,他的日本学棋之路就这样踏上了属于他的轨道……
  1930年,吴清源首次参加大手合赛,在春季赛中取得了七胜一负的战绩,秋季赛中八战全胜,成功升为四段。



闲话:
  日莲宗正如文中所说,虽然起源于佛教,但是与佛教已经不属于同一种宗教了。
  日莲宗由著名僧人日莲所创,此人十二岁出家,十六岁正式为僧,三十二岁真正领会了《法华经》中所说的潜藏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佛界”,从而创立日莲宗。不久,日莲上书给当时的政界要人述说了自己的主张——当今天下纷乱是由于信仰错误,唯有摒弃错误的信仰才能拯救国家。日后,由于日莲的学说触犯了很多人的利益,他遭到了惨痛的迫害。
  日莲宗将《法华经》作为自己的圣经,主张各类大乘小乘佛法当中唯有《法华经》真正体现了佛的精髓。
  《法华经》中最为日莲宗推崇的原因在于,《法华经》承认每个人的内心中都存在着佛性,这种佛性能够让任何人渡化成佛。
  时至今日,日莲宗在日本仍然具有巨大的影响力。
  在中国有一支佛教教派,也是以《法华经》作为佛教的最高教义的——天台宗。天台宗创始于南北朝到隋初,形成时间早于日莲宗。但与日莲宗不同的是,天台宗并不反对其他佛教经书,反而借助其他佛经对《法华经》也有发展,比如唐代有人提出了“草木瓦石亦有佛性”的观点。
  中日文化在各自的体系下都自主的形成了教义类似的宗教体系,这也许也是中日文化同宗同源的一个佐证吧。
  围棋,也许可以作为另一个佐证。



尾声
  1930年全年,吴清源的战绩是三十一胜二和七负。
  1931年,吴清源三十五胜一和五负。
  1932年,吴清源四十四胜一和五负。
  这段时期,吴清源自称是自己“黑先无敌”的时代。
  这个时期的吴清源,只有两个人能够压制得住——一个是木谷实,一个是前田陈尔。
  然而,就在这样的一片欣欣向荣之中,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正在酝酿着……
  吴清源和木谷实先后遇到了一个困难:执白棋如何与拥有着先手优势的黑棋抗争呢?
  两人在这里都遭遇了瓶颈。
  不止是他们,所有的棋手渐渐开始拿白棋的时候都遭遇了这样的瓶颈……
  黑棋先着,可以选择先进攻,也可以选择巩固自己的防守。自从有了秀策流,白棋一方再也不敢从第二手就开始进攻了,白方将如何与黑棋争夺?
  即使是以拿白棋著称的本因坊秀荣也没有找出最合理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秀策去世得太早,否则这个问题也许应该由他来解决……
  但历史已经准备好了两个人来完成秀策想完成而没能完成的这件事——
  拿白棋的一方会有什么样新的招法呢?
  历史的巨轮正向着地狱谷温泉驶去……
  地狱谷温泉静静地蒸腾着股股热气,等待着木谷实的再次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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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错着

  1921年,桥本宇太郎前往东京拜入濑越宪作门下之前不久,久保松胜喜代将桥本宇太郎叫到了自己面前。
  久保松胜喜代摆出了一个棋型,然后指出了棋型上的一个点。
  他看向桥本宇太郎:桥本君,你要牢牢记住这一手。
  桥本宇太郎不解地看向恩师……
  “这是我苦心研究出的一手棋,看似错着其实威力无穷。至今为止,我还没有在比赛中使用过。东京棋界高手林立,如果遇到你无法应付的对手,使出这一招,至少可以让你连胜两三局。这一步棋,算作是我对你的临别赠礼。”
  桥本宇太郎千恩万谢,含泪告别了师父。
  不久,桥本宇太郎在一次私人聚会当中得到了与“小秀策”林有太郎对战一局二子局的机会。桥本宇太郎看过林有太郎的棋谱,他也很清楚面对这个对手,以自己如今的棋力即使受二子也凶多吉少。
  这时,桥本宇太郎想起了启蒙恩师久保松传授的那招秘技,于是毫不犹豫地施展了出来。林有太郎从未见过这等奇招,很快大败。事后,林有太郎大惊失色:这样的奇招,即使是秀哉名人恐怕也无法立刻应对得法啊!
  不久,这一招被传到了铃木为次郎那里。铃木为次郎稍加研究,之后震惊不已:这等奇招,堪称破敌秘法啊!
  从此以后,铃木为次郎屡屡在比赛中使出这一招,一时间震撼了整个棋界,被称作了“铃木新手”。
  久保松胜喜代后来曾经无数次抗议,声称这一招是自己发明的……
  就是在这样死气沉沉的棋界中,一步新手就足以震撼棋界,实在令人不知该如何评价。
  在远离东京棋界的关西,久保松一个人静静地研究着各种各样前所未有的奇招妙手。这招新手究竟是什么内容,现在很难查到了。但是从日后久保松花费数年研究初手天元的布局来看,笔者猜测所谓“铃木新手”可能是一招立刻脱离边角战斗,直入中腹的独特战术。
  这一手的突然出现,令棋界开始思考一些值得引起众人反思的问题了:围棋技艺发展到现在,技法上真的已经发展完善了吗?
  会不会有一些被视为“错着”而被忽略的招法,其实潜藏着令人无法想象的威力呢?
  
第五章错着(一)  

1931年3月25日,日本棋院春季大手合赛第四轮,桥本宇太郎四段执黑迎战木谷实五段。
  两位同来自关西的天才将要上演一场决战了。
  这一年,木谷实已经是五段,因此常常拿白棋——这使得木谷实的战绩大幅地下滑了。
  木谷实所擅长的堡垒式推进战法执黑棋时威力很大,是最坚固的防守。但是一旦开始拿白棋,这种稳守的战法就变成了太过保守的下法,难以击败握有先着优势的对手。
  但面对桥本宇太郎,木谷实并不怯战——他很了解桥本宇太郎的优点和缺点。
  桥本宇太郎对局面的判断力是顶尖的,能够在中盘就看清直到终盘的变化,因此善于将对手的攻势扼杀于无形,是一名才华横溢的棋士。但是桥本宇太郎太过于信任自己的天赋了。
  桥本宇太郎常常中盘认输,甚至常常是在别人无法理解的时机投子认负。在桥本宇太郎看来,一旦整盘棋的局面自己已经了然于心,即使算到终局自己仅仅一目小负,桥本宇太郎也会放弃努力就此认输。因此,桥本宇太郎的棋缺乏毅力和顽强,他几乎是完全凭借天赋在下棋。
  在木谷实看来,判断力惊人,落子如飞的桥本宇太郎由于这种轻易认输的个性,对自己是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的。
  而在桥本宇太郎看来,木谷实也许是自己最惧怕的对手之一了。
  与桥本宇太郎恰恰相反,木谷实是一名长考型棋手。木谷实下棋与别人不同,他会先从最不可能的招法开始入手,一直算到最有把握的招法,直到算尽了所有的变化,找出最合理的一手棋。久而久之,木谷实也成了日本棋院当中最善长应付读秒的棋手——几乎每盘棋都会一直下到读秒,因此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这种坚持到底的毅力恰恰是木谷实最擅长,而桥本宇太郎最弱的地方!
  这一战,看来是处在战绩低谷的木谷实重新振奋起来的一个大好机会啊!
  于是,在众多棋手的瞩目之下,这局棋正式开战了。
  棋局的前四手平平无奇——黑棋一、三守角,白棋占住两个小目。
  黑棋第五手,占住了空角的目外。
  虽然不如小目常见,但这一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然而,在木谷实看来,这一手就是自己的机会!
  白棋立刻攻进小目!
  木谷实来抢地盘了——一旦被他抢走,任何人都无法从木谷实手中夺回来!
  然而,桥本宇太郎毫无动作——似乎这几步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是的,对手是木谷实,他就一定会这么下。这一切都在我桥本宇太郎的计算之中……
  桥本宇太郎继续落子如飞,木谷实则如以往一样步步长考……
  一个小时左右之后,棋行了18手。
  局面上,上边是松散的黑阵,右边是松散的白阵,下边和左边黑白阵势交叉,各有阵容。
  看上去,双方得失大致相当,各自都堪称满意。
  木谷君,你果然和我计算的完全一样……
  下一步,按照正常的下法,黑棋应当打入右边白阵,将白棋大阵一分为二,然后各自进攻了——这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下法。
  木谷君,你一定也以为我会这么下吧……
  然而,桥本宇太郎静静地在白棋斜上方轻轻地小尖了一手……
  这一手……不是俗手吗?
  桥本宇太郎刚开局就下出俗手了?
  这一手棋,即使是很业余的棋手也看得出来,只要白棋从下边挡住,白棋就不会有任何危险。黑棋如果硬攻这里,白棋只要跟着下下去,很轻易地就可以将下边原本松散的白阵走成严严实实的一块坚阵!
  桥本宇太郎这不是在帮木谷实补棋吗?
  木谷实也无法理解桥本宇太郎的用意,于是他又开始了长考……
  但桥本宇太郎知道,木谷实一阵长考之后,下一手一定会从下边挡下——这就是木谷实的棋风。
  木谷君,你的棋路一定在我的计算之内!
  果然,木谷实苦思了一阵,最终仍旧在黑子下方挡住了这手棋。
  桥本君,你这一手无论怎么看也不合棋理,一定是你下出了错手——这实在是不应该犯的错误啊……
  但及时纠正为时不晚,赶快脱离这个战场吧。
  然而,桥本宇太郎几乎是在木谷实落子的一瞬间立刻举起黑子下出了错上加错的一步棋:另一个方向上再小尖!
  黑棋继续攻向白棋这一片军阵!
  这……这就无法理解了……
  上一手棋已经是下错了,这一手棋又把错误扩大了。这一手棋白棋没有别的应手,只有从这边再长一步,然后就守住了这片原本留着很大破绽的军阵。而这个时候,棋已经下重了,白棋反而不敢脱先了……
  桥本宇太郎这不是在逼木谷实赢棋吗?
  木谷实又是漫长地长考了一阵子……
  然后,不出桥本宇太郎所料,木谷实乖乖地下出了桥本宇太郎早就算到的那一手——下挡……
  紧接着,桥本宇太郎再从这边压长一步——继续逼木谷实把这一片白阵走得坚实无比!
  木谷实没有别的应手,只有继续长……
  桥本宇太郎还不满足,继续压长!
  木谷实又是一步长考,但最终仍然选择了死守……
  下到这里,黑棋已经逼迫得白棋走成了一片绝对坚不可摧的堡垒!
  这是要干什么?莫名其妙!
  压完右边,桥本宇太郎调转枪头,又跑到左边来进攻——但是这一剑也不刺下去,而是静静地在周围虚晃一下!
  木谷实思考了很久,最终仍然如桥本宇太郎所料,坚守白阵。
  然后,桥本宇太郎又是一阵不亦乐乎地压长,木谷实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自己的棋守得严严实实的——好端端的白棋被下成了黑棋下法……
  等等!白棋被下成了黑棋!
  木谷实突然意识到了桥本宇太郎想干什么——但这个想法实在是太疯狂了!
  桥本宇太郎想要把木谷实的棋子全部逼到边角上,让中间浩浩荡荡的中原全部成为黑棋大阵!
  这太疯狂了!
  桥本宇太郎,这么大的地方,你守得住吗?
  这里需要开始向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说法了。
  首先,大家看向棋盘——棋盘上横竖各十九道,总共361个点。假如我们把每个角上星位身后所守的4X4的方格称为“角地”,两个角上星位之间的11X4的矩形地域称为“边”,将中腹的11X11个方形地域称为“中腹”,那么做一个简单的数学计算就可以得到:四个角总计有64个子的棋,四条边共有176个子,中腹总共有121个子。换句话说,即使有一方完整地占领了整个中腹,也只有121个子的棋,不足以让他获得这场棋赛的胜利。加一条边呢?165子?还是不够。再加一个角,181子,这才像话了吧,正好比对方多一个子……但其实也不容乐观,因为这181子里头多少得有些地方是你的棋子要放的位置吧——这些棋子要占去一定的目数啊。何况还有被吃的棋子……
  相反,一个人若能完整地占领四个角和四条边,那将是巨大的成就,棋赛可以就此结束了。即使占不到这么完整,占住三个角、三个边也行。
  当然,这是一种十分理想化的情况。实战中,通常双方都会或多或少地占领一些边角地域。但是通过数学计算,我们应该有这样一个印象:强占中腹不是一件优势巨大的事情,尽管中腹看上去很壮观。
  那么,根据这样的计算,如果有一方完整地占领了整个中腹加一条边再加一个角,又没有被吃的棋子,而且中间没有自己的棋子占目数,这岂不是就可以获胜了?
  仍然不可能。一百八十目的大空当,对手想在里面活出一片实在太容易了。
  再退一步,即使你正好精确地把子布在这片阵势当中,彻底让对手没有活棋的可能了,撇开这样的棋型本身好坏不谈,你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有一点围棋经验的人都知道,在角上占一片地方是最容易的,因为角上是棋盘边缘交界的地方,棋盘边缘可以充当自己的棋子,只需要再守住两个方向就可以守住这片地方了。守边相对复杂一些,对方可以进攻的方向有三个,要同时守住三个方向。
  中腹呢?四面受敌!
  因此,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是经过了一定探索阶段形成的十分合理的棋理:守边守角是省力而效率极高的,守中腹不仅费力,而且很难让你获胜……
  再回到木谷实对桥本宇太郎的这局棋:桥本宇太郎在各个方向上压制木谷实,这不是摆明了要围住整个中腹加上下两边吗!
  桥本宇太郎,你守不住的!
  紧接着,木谷实开始冲击黑棋的包围圈了。
  左下角的黑棋包围圈还不严密,木谷实毫不犹豫地率军刺入。
  桥本宇太郎看到暂时无力抵挡,赶紧调转枪口,开始攻向上边阵地。
  木谷实放弃了稳守角地的战术,直杀入黑军中腹,桥本宇太郎的进攻立刻被化作无形。
  木谷君,看来你终于发现了我的意图了。
  不愧是天才“怪童丸”啊!
  在木谷实孤注一掷的紧凑进攻下,桥本宇太郎只好一步一步地收缩防线。白军势力渐渐突破了左下防线,又突破了右上防线,又突破了右边防线,左上防线也岌岌可危了!
  桥本宇太郎静静审视了一会局面——木谷实虽然以坚固的防守闻名,但他的攻击力仍然不可小视啊!
  再这样下去,这局棋黑棋的目数就不够了!
  第一天的争夺至此结束,第二天双方续弈。
  续弈一开,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这盘棋上。
  二人将在今天定出胜负!
  棋局再开,桥本宇太郎迅速地计算了一遍直到终局的变化,终于打定主意——
  黑97,退!
  观战棋手全都大呼意外: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人猜得到的点!
  桥本宇太郎轻易地退出了双方正在激烈争夺的左上战场!
  桥本宇太郎丝毫不慌乱,他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放弃左上,放弃右上,放弃左下,放弃右边,对木谷实的进攻退避三舍,稳守中腹!
  如此可胜!
  木谷实看到桥本宇太郎的军阵飞速地后退,在中腹构建起了新的防线,大惊失色!
  此刻若奋起追击,便是孤军深入,兵家大忌;若继续稳步推进,就会让桥本宇太郎获得构筑完整防线的时机!
  一旦桥本宇太郎的防线筑成,再要争胜就绝无可能了!
  木谷实仔细思考了很久,终于决定舍命攻入黑棋新放线之中!
  只要在这片广阔的空间里造出一片白阵,此战即可得胜!
  桥本君,这么大的一片领地,你的防线守得住吗?
  很快,木谷实的白子开始在黑军大阵内运作起来。桥本宇太郎的黑军也顽强地防守着,奋力与木谷实周旋!
  木谷实招招长考,桥本宇太郎落子如飞!木谷实这个善守者奋力地进攻,桥本宇太郎这个善战者拼命地防守!这两个棋风完全相反的人,此刻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水与火的较量!
  终于,黑军阵内的白军成功地切断了黑军防线,与戍边的黑阵形成了一团对杀——白军若能得胜,就能杀进黑棋防线;黑军若能得胜,就能彻底杀灭白军!
  由于木谷实的长考,棋局进行至此已经到了深夜。而观战的棋手没有一个人离去,大家都想知道这局棋最终将会如何终局!
  对杀双方奋力地扩张自己的军阵,争取更多的生机。双方争夺终于陷入僵持之时,所有观战棋手都目瞪口呆:两军生死之气上各有一个劫争!
  所谓劫争,就是双方互相皆可提一子的棋型。根据规则,遇到劫争,一方提子之后另一方不可以马上提回来,要先去别的地方下一手(也就是劫材),迫使对方在别处应手后才能回头来提取这个子。但是若一块棋有两个劫争就不是一个概念了:你提子后,对方可以在另一个劫争上提子;若你再去另一个劫争上提子,对方又可以回到前一个劫争上提子。
  换句话说,遇到这样双方各有一个先手劫争的情况,其中一方将拥有着无限的劫材,立于不败之地!气紧的一方将绝无胜机。
  这种劫争,专业术语叫做连环劫。
  然而,木谷实现在面对的情况是,由于白军深入黑阵之内,四周全是黑军,因此如果杀不死黑军,白军就将尽灭!
  而黑军只需要保住这个连环劫就死不了,只要死不了就是白军全灭!
  面对着这样一个连环劫,这对白军而言是一个必败的局面!
  木谷实不愿意认输,他在顽强地和桥本宇太郎打这个连环劫!
  连环劫是杀不死对手的,这一点木谷实很清楚。但是,木谷实无法判断清局面——他希望能够找到桥本宇太郎的漏洞!
  而这时,木谷实的时限已经用完了——他在读秒了!
  木谷实的每一步都必须在一分钟之内下出,木谷实要怎么去判断形势!
  于是木谷实静静地等待着数秒数到最后时刻——当他听到“59”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立刻向连环劫这里提子。桥本宇太郎应手之后,木谷实又等到读秒数到“59”的时候再落子……
  他在用这种战术争夺哪怕一秒钟的时间——他在用必败的“连环劫”来为自己争取时间!
  然而,局面确实是木谷实必败,桥本宇太郎的防线没有漏洞……
  苦苦支撑了很久,木谷实终于放弃了努力——第253手,木谷实投子认负……
  棋赛结束后,木谷实陷入了沉思:桥本宇太郎明明弈出了不合棋理的棋——可他为什么竟能战胜我!
闲话:
  所谓劫争,是围棋当中一个特殊的规定。
  当一方各自围住了对方的一个棋子,可以立刻提取,但提取之后自己的棋子也落到了对方的虎口之中,即将被提取时,这样的局面就形成了劫争。若无特别的规则限定,在这样的局面下双方可以你提我,我提你,提一辈子也提不完。因此,围棋规则规定,遇到劫争,下一手不可以马上提劫,要先在别的地方下一手。这时,对手有权选择就此将这个劫消掉,还是去外面应那一首等你回来再提劫。
  劫争是围棋规则中最独特的地方之一,由于其特殊的性质,导致了类似“三劫循环”这样无法判定胜负的情况。而在高手手中,制造劫争往往是反败为胜的重要手段。
  说到劫争,有这样一个笑话:
  日本著名政治家伊藤博文年少时曾与好友出外游玩,见到一幅棋局。好友问伊藤博文是否会下棋,伊藤博文为了保住面子,于是回答会下——他听说,围棋就是四个子吃一个子的游戏……
  这位好友没下过棋,于是请求伊藤博文给自己指导一局……
  两人都是第一次下棋,完全不理会什么章法,见面就缠在一起,不久就下出一个劫争来。然而双方都不知道劫争要隔一手的道理,于是双方你提我我提你,从中午提到晚上……
  他们俩不禁感慨:难怪下棋的人一下就要下好几天——围棋这种游戏,下一辈子也下不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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