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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的棋》 加藤正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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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11 11:05: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文原载于:《围棋天地》


已故的加藤正夫九段,其人品堪为棋界典范。征战一线时,他刚猛的棋风为其赢得了众多的拥戴者,而年事已高时,他又在危难之中挑起日本棋院理事长的重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是令人钦敬不已。在文弱的外表之下,加藤九段拥有一颗坚强、博大而宽厚的心。有趣的是,对于他的棋风,似乎家人早有预见,所以才会为他选择了来自战国武将的名号。


将“职业杀手”这样的字眼安在棋士头上,乍听之下似乎有些耸人听闻,但是这一绰号又的确恰如其分地传达出了加藤正夫的风采,细品起来颇有味道。

加藤身材矮小,体形纤弱,不大的脸上,鼻子和眼睛占据了可观的比例,非常引人注目,说起话来永远都是低声细语,是一个极为安静的人物。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来,第一眼看到加藤的人们,头脑中都很难浮现出职业杀手的形象。如果用颜色来形容,加藤给人的感觉更像是那种已经褪色、略略发灰的青蓝色,只是在此之外,人们多少还会有一点爽快的印象。围棋世界之外的加藤,其纤细的音色和不凡的格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作曲家。

平时坐在棋盘前,加藤“职业杀手”的一面也不是随时可见的,多数时候依然是那样安静,那样柔和。不过,当加藤真正将全部身心投人一场大胜负,伴随无数变化图在头脑中起伏明灭,不可思议的妖异气氛就会逐渐在他身边飘浮起来。

说到体形,加藤正夫和坂田荣男颇为相似。当脑细胞贪婪地要求着周身的血液,坂田会因为烦闷而苦吟,同时指底却流出了绝壮的对局,这一点上,加藤和他也是非常相似的——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我们也可以说两人是完全不同的。

加藤双眼凝视着盘面,似乎看到了梦幻世界中的风情。偶尔,他的视线也会从对手的脸上扫过,只是眼神中绝对找不到侦察对手情绪的意思,而是显得非常凝重。简直是谜一样的视线。有时,他的口中还会不停地嘟嚷着什么。

总而言之,加藤的对局姿态是非常凝重的,旁观者可以感觉到他那种百分之百纯度的紧张感。在人们眼中,他思考的内容之深、之高,似乎是可以从他的身体当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来,弥漫在身周的空气之中。

一流的人们总是各有其独特的气质,加藤显然也是如此,仅仅战绩的统计是无法传达他的全部魅力的。加藤最初登上桧舞台,是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的第24届本因坊战。当时,坐在卫冕本因坊林海峰对面的,是一位二十二岁的五段,史上最年少的挑战者,同时也是棋士对局姿态的模范。

我恰好在比赛的第5局担当观战记者,那时的一些情景即便现在也是记忆犹新。

对局之前,本因坊林海峰先到了赛场,而加藤则来得稍稍迟了一点,几乎是踩着比赛开始的时间进入了对局室。落座之后,加藤就开始和对方寒暄起来,他的坐姿非常端正,那种独特的姿态令人难忘,实在是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这姿态不卑不亢,既没有丝毫志得意满的味道,也没有一点畏首畏尾的意思。加藤透出的,是年轻武者一般的清爽,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当时,加藤还住在木谷道场。一段时间内,我不时会到木谷家去做客,少年加藤修业的姿态那时就曾经映入过我的眼帘,那时我就能察觉到他身上大气勇决的资质。

昭和四十二年(1967年),只有二十岁的加藤四段进入了本因坊的循环圈,引起了爱好者的广泛关注。

当年棋圣战尚未创设,最大的头衔战只有本因坊战和名人战两个。能够进入这两大头衔战的循环圈,就意味着进入了一流棋士的行列。因此,当加藤以二十岁、四段之身进入本因坊战循环圈,打破其年龄纪录时,爱好者自然就会对这位身上还残留着少年人的影子、却成长得极为迅速的棋士产生浓厚的兴趣。

当时,本因坊是坂田荣男,名人是林海峰,两雄之间的死斗已经达到了顶点。总之,以新星林海峰的出现为标志,围棋界已经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在此背景之下,二十岁的加藤四段的登场也就显得不那么不可思议了。只是,这张比林海峰还要年轻的面孔,就这样一步登天地进入了本因坊战的循环圈,总归是让爱好者产生了非常新鲜的感觉。

毋庸赘言,循环圈的大门只对一流棋士敞开,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进入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入选者必须在淘汰赛中连过数关,绝对不容许有丝毫的差池。尤其是到第三次预选的时候,包括前届陷落者在内,参赛的阵容已经是非常强大了。加藤之前,也曾经有一些新锐曾经冲到了第三次预选,但是在这里,他们突然撞上了中坚棋士的厚壁,纷纷头破血流。

决定对手的抽签诚然多少有些运气成分,但是要突破难关,没有真正的实力是根本就不可能的。加藤在三次预选中获得了十连胜,非常漂亮地越过了循环圈的门槛。当时的他,年不过二十,位不过四段。通算两循环圈,加藤所创造的入选者最低年龄和最低段位纪录至今也还没有被突破。

这一年本因坊战循环圈的成员为:名人林海峰、高川格、桥本宇太郎、藤泽秀行、山部俊郎、久井敬史,再就是已经升为五段的加藤正夫。

循环圈比赛的结果是林海峰以6胜1败的战绩获得挑战权,于昭和四十三年(1968年)的第23届本因坊战中再度挑战坂田荣男,经过七番胜负的热战,继名人之后将本因坊头衔也从坂田那里夺了过来。新出场的加藤战绩是3胜4败,未能保住循环圈的席位,但是他旋即从预选中杀了回来,并且于翌年四十四年(1969年)的循环圈战中脱颖而出,漂亮地获得了挑战权,要和新本因坊林海峰展开七番棋的较量了。


在这里,不妨先说一段小插曲。这故事发生在林海峰挑战坂田的第23届本因坊战第2局期间,地点是佐贺县川上峡的龙登园。

作为观战记者,我和对局者一起来到了赛场,在这里邂逅了加藤的父亲。加藤的父亲名字叫做清夫,父子两人的名字显然是来自加藤清正(译注:加藤清正(1562-1611),日本安土桃山时代、江户时代名将,先后追随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为初代熊本藩主)。虽然用的是勇武者味道非常浓郁的名字,但是实际上,清夫先生却和儿子、棋士正夫一样,是一个非常安静的。

清夫先生曾经在福冈县经营过棋会所。我曾经在杂志上有一篇小文讲述加藤的故事,其中就涉及了这段往事。早在我去木谷道场做客的时候,关于正夫少年棋才的故事就时常会听到了。

我将清夫先生带进了对局室。在三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清夫先生一直坐在那里,毫无声息地观战。在他眼睛的深处,坐在坂田对面的林海峰的身影或许已经和自己儿子正夫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了吧。

不久之后的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加藤正夫真正登上了桧舞台。他以二十二岁、五段之身成为了第24届本因坊战的挑战者,与前一年战胜坂田的本因坊名人林海峰展开七番胜负的争夺。

林海峰霸业的起点就是成为第4届名人战的挑战者,并在七番棋中挑落了当时的王者坂田荣男。那是四年前的昭和四十年(1965年),那时林海峰二十三岁,接受挑战的本因坊名人坂田荣男曾经有过一句名言:

“不会有二十多岁的名人。”

当时,坂田已经是本因坊五连霸了,继前一年零封高川格之后,这一年又同样千脆利落地击退了山部俊郞的挑战,更新了自己的本因坊挑战赛连胜纪录(自第18届至第22届,坂田最终达成了十七连胜的大纪录)。名人战上,坂田也刚刚在第3届击退了藤泽秀行的反扑。这时的坂田,正是霸者之位不动如山。林海峰夺得挑战权的时候,面对的正是一个如此强大的霸权。坂田的宣言是基于自己的确信,而这确信的基础正是他登顶的苦难路程。

然而,二十多岁的名人还是诞生了,而且诞生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坂田的预想。就在坂田的眼皮下面,林海峰登上了挑战赛的桧舞台,而且一举击破了自己此前未曾—胜的坂田,夺取了名人头衔。

于是,坂田的王座开始动摇了,和他年龄悬殊如父子一般的林海峰一旦将名人头衔揽入怀中,就再也不肯让出,而且他还一战一战地和坂田持续角力,逐渐蚕食着坂田的牙城,最终彻底夺走了后者的王座。


林海峰在和坂田绵延的争夺中逐渐确立了自己的霸权,但是这时节,比他更加年轻、成长更加迅速的加藤正夫,从后面追了上来。

“比我还年轻的加藤先生,很快地向我发起了挑战,这种感觉的确让人心情不爽。”

这是第24届本因坊战之前林海峰发表的感想。击败大前辈坂田之后,林海峰走上了霸者的大道,开始接受别人的挑战了。以他这时的地位,这样的话的确是真情实感。

不过,林海峰的长处就在于他宽广深沉的包容力。坂田曾经说过不会有二十多岁的名人,而与坂田不同,林海峰的“心情不爽”显然是因为看到了比自己还要年轻的挑战者的力量。或者,我们完全可以说林海峰的表述是一种基于自信的反语吧。

和迎战年龄如子侄辈的挑战者的坂田不同,林海峰虽然同样面对后辈的挑战者,但是双方其实还算是同龄人,因此他一直能够以较为自然的心情去战斗,这一点是完全可以想象的。二十七岁,和二十二岁的年轻力量展开对决,第24届本因坊战正是在这样一种新鲜印象的包围中开始的。

对局场所的旅馆为两位对局者提供了最高级的房间,由最专业的服务员来照顾他们的生活。不过,对于两位对局者而言,多么豪华的待遇都是理所应当,不能称为豪华的。

本届本因坊战的第1局,按照惯例在箱根强罗的石叶亭进行,对于比赛已经非常习惯的女服务员为对局者准备了巨大的房间,这反而使入住的加藤感到非常困惑。

“我们睡觉的地方只有六叠(译注:日本传统,通常用榻榻米的数量来计算房间的大小),还要住五个人。”

要知道,加藤那个时候还住在木谷道场。一位已经要在本因坊战中争夺棋界天下的青年,所说的还是这样朴实的语言,听到这话的服务员马上就成为了加藤热烈的支持者。

这就是初次登上大胜负舞台的加藤,他将在第24届本因坊战中挑战和坂田死斗的第一人林海峰。面对着磐石一般的二枚腰,尽管加藤给世人留下了善战的印象,但是最终还是以2比4败退下来。

这一年的本因坊战,我在加藤获胜的第5局担任观战记者,而本届比赛的立会人是前—年的本因坊坂田荣男。早晨,在赶往大船户的对局场的车上,我恰好和坂田坐在一起,他把脸转过来,对我说了一句:

“现在,我也到了立会的时候了。”

(译注:日本围棋比赛的立会人大致相当于裁判长,但包含更多荣誉的味道,通常由德高望重的前辈担任,坂田去年还在同一比赛中出场,今年却戏剧性地转换了身份,故有此说。)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很快我们就到达了终点,来到对局场之后,坂田又说了一句似乎味道完全相反的话:

“立会这种事情,偶尔做一次也不错。这还是很有乐趣的,就把它当作一次旅行也好。”

真是经过十年死斗的男子汉的语言——这就是我当时的实感。

作为第24届本因坊战的立会人,坂田的另外一番话也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四局过后,加藤已经是1胜3败被逼到了赛点,坂田对加藤的处境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就看黑番的这一局了。这一局要输掉,差距就拉大了。”

对于这句话的意味,我并没有立即想明白。加藤现在已经被逼上悬崖,之前的一胜三败,惟一的胜局正好是执白取得的,从我这业余爱好者的立场看来,加藤能够执白获得胜利,应该称得上善战了。

在大胜负中,无论黑番白番都是一样,这诚然是实情。不过,常识的角度说来,执黑总是几分有利。坂田的话,是从职业棋士的立场出发,他们认为,如果执黑不能爽快地获胜,则意味着缺乏稳定的力量。无论是在单败淘汰赛当中,还是在番棋挑战赛当中,假如执黑尚且难以取胜,那么力量的缺乏就是毋庸置疑的。

坂田的话让我领略到了业余爱好者根本想不到的思维方式。对此,我真是钦佩不已。

进而,我又联想到全部十番棋都悉数获胜的吴清源,这位围棋史上巨峰的强大恰恰也在黑番不败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当然,黑番不败并不是说一局不失,但是只要黑番基本都能够获胜,而白番战绩能够做到基本持平,自然就可以达成完全制霸。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和没有贴目的十番棋不同,今天的头衔战是采用了黑番贴目的做法,但是尽管如此,黑番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仍然是共识。执黑是否能够获胜,就是判断是否具有稳定发挥的力量的最好标准,从坂田这番话当中,我得以一窥职业棋士根本的秘密。业余棋手对黑番和白番的看法,对于胜负的理解,和职业棋士相比简直是判若云泥。

正如坂田所说的那样,加藤在第5局取得了干脆利落的胜利。这一局和八年之后加藤击败武宫正树获得冠军的第32届本因坊战第5局非常相似。加藤一反“职业杀手”的本色,从一开始就在受攻和逃跑,但是逃到最后反而以成功的防御取得了胜利。在逃的过程之中,加藤计算之精深让人仿佛看到了老师木谷实全盛时期的影子。即便到今天这一局也是加藤受到广泛肯定代表作之一。

这时,加藤的老师木谷实已经从现役引退,全力培养居住在新宿四谷三荣町木谷道场的约二十位内弟子。当然,这些弟子能够茁壮成长和美春夫人在生活起居上的精心照料也是分不开的。加藤正夫就是这些内弟子中之一。加藤作为本因坊战的挑战者漂亮地登场,将和林海峰进行胜负之争,此时,木谷胸中可谓百感交集。

当初,木谷实和吴清源比肩而为昭和棋界前期的领先者,留下了新布局等不胜枚举的业绩,然而他却始终未能坐上棋界最荣光的宝座。就本因坊战而言,他也是三度挑战三度败北。

加藤作为挑战者出发去参加比赛的那天早晨,木谷实带领着全体内弟子,从家门一直走到了大路旁,拍着手送心爱的弟子出阵,为他加油,为他祈祷。此时木谷实心中感慨无限,这一点自不待言。


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加藤出战本因坊挑战赛,但是未能击败坚如磐石的林海峰。然而,就是从这一战开始,木谷一门的青年才俊们一个接一个地登上了桧舞台。

很快,已经搬出木谷道场的年轻一代的大师兄大竹英雄在同年秋天获得了十段战的挑战权,向坂田荣男最后的牙城发起了冲击,并在五番胜负中以三战全胜的表现获得了十段头衔。

所谓竹林时代这种说法其实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真正的竹林时代这个时候还没有开始,因此这种说法更像是一个美好的预言。现在,大竹获得了十段位,无疑使得这个预言更加令人信服。

之后,还是在同一年,日本棋院选手权战(天元战前身)的挑战权落入了与加藤同居一室的石田芳夫手中。石田和加藤几乎一样年轻,比加藤还要小一岁半。这一年,石田只有二十岁,再度刷新了正式比赛挑战者的年龄纪录。接受挑战的选手权者大平修三也是木谷门下的先辈。石田挑战胜利,获得了自己职业生涯第一个大头衔。

通算这一年的结果,先锋加藤败北,而二将大竹和三将石田获胜,分别获得了十段战和日本棋院选手权战冠军。只是,和七番胜负的本因坊战相比,五番胜负的十段战和日本棋院选手权战,其分量要相差不少。因此整体而言,大家仍然是混战的局面,木谷一门谁能够最先超越同侪,这时还是个未知数。

最终的结果现在已经是众所周知,石田芳夫最终技压群雄。两年后的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晚加藤四年进入本因坊战循环圈的石田,一气获得了挑战权,而且出人意料地降服了林海峰,登临坊位。这一年,石田二十二岁,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本因坊战冠军。

在本因坊战中出场的时候,石田的绰号是“电子计算机”。一流棋士大多都有各种各样的绰号,这也是对他们棋风的一种形容。其中石田的“电子计算机”可说是最脍炙人口者之一。这一绰号的出现恰好赶上了电子计算机时代的发轫,和社会背景有着很高的契合度,而且在爱好者看来,石田飒爽地登场,势如破竹地进击,这样的势头用电子计算机来形容是再贴切不过了。

诸如“高川的斗笠”、“治孤的坂田”、“林海峰的二枚腰”等等,这些都是爱好者耳熟能详的。他们都是桧舞台上的强者,展示自己华丽棋艺的同时制霸天下。作为一个时代的强者,他们在胜负世界中也展现出了自己独特的声音和形象。

加藤正夫的绰号职业杀手,也得到了爱好者的广泛认可,只是还没有石田的“电子计算机”那样风头十足。胜负的世界,归根结底要靠战绩来说话,是战绩决定了棋士的绰号。在华丽的桧舞台上,聚光灯始终追逐的,是“电子计算机”的身影,而同样获得广泛认可的“职业杀手”,则只能隐身在阴影之中,很长时间之内都给人一种稍稍落后一步的感觉。“电子计算机”在明,而“职业杀手”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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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1 11:05:46 | 显示全部楼层
从最初登上本因坊战的大舞台,到最后真正拿到头衔,加藤走过了将近十年的道路,其中甘苦不足为外人道。不过,加藤对此不能说毫无准备,或者也可以说,他早已在一定程度上学习过如何面对这种艰难,因为在拜师时,他就不是最出色的弟子,而在入段时,他的年龄也毫无值得自豪之处。可是,他自己全心的付出和木谷道场的培育终于还是将璞玉雕琢成了大器。



说起木谷实一门的育成,其实早在他和吴清源并肩打出新布局的昭和八年(1933年)就已经开始了。从那时直至昭和五十年(1975年)逝世,木谷实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棋道的探求,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年轻才俊的发掘和培养,倾注全力筑就了大木谷一门。

木谷一门之所以能够成就,和美春夫人背后的全力奉献是分不开的,这一点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忘记。木谷一门育成的龙骨完全是美春夫人的后背在支撑,这样说一点也不过分。木谷实回家之后常常会笑着对夫人说:

“我又钓到了一条鲷鱼。”

于是乎,正如我们所了解的,新来的内弟子,其日常生活之类就一切都交给夫人打理了。至于木谷实,完全是在那里袖手旁观。当然,我们也必须明白,假如离开木谷实,离开这位稀有的求道的棋士的存在,大木谷一门的养成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从战前到战后,日本社会经历了非常激烈的变革,但是木谷道场却似乎与这一切完全绝缘,运营操作的方式从来不曾改变。不必说,制度的变革必然要对人产生影响,但是,从更深一步的角度说来,人类历史的流向改变,其影响才是更加深入的,这一点在木谷道场就得到了证实。

回顾历免,我们会发现,无论在怎样的时期之中,在怎样的状态之下,都会有那种杰出的人物出现,成为文化的旗手。要成就这种文化的旗手,必须具有基于自己独特的艺道的天才,这自不必说,只是,假如在青少年时期得不到良师益友的帮助,即便天才往往也是很难开花结果的。

假如遭逢不幸的时代,受困于闭锁的社会,被制度像坚壁一样阻挡,难有机会得到良师益友,于是原本应该得到发展的才能最后就可能陷于枯竭,这样的例于不胜枚举。无论如何,人类所具有的才能,在怎样的机缘之下才会开花,这一点从过去到现在,丝毫都没有发生过变化。

不久之前,我曾经回顾过德川时代的围棋史,现在又仔细考察木谷实的足迹,于是在我的眼前,江户前期的棋圣本因坊道策的身姿渐渐和木谷实重叠起来。

道策凭借着自己天性的才能,借助于延宝、元禄这样一个难得的良好时代,便筑就了围棋理论的基础,引导着棋界走向空前的隆盛,可谓是围棋史上屈指可数的巨人,而且他培养弟子的成就也完全可以用华丽来形容。在道策的膝下,道的、策元、八硕、本硕、道知等第一流的年轻天才辈出,同样,木谷门下,大竹、石田、加藤、武宫、小林、赵等等今日棋坛叱咤风云的才俊们也是层出不穷,两者极为相似。

道策时代的本因坊家究竟是怎样的组织形态,现在已经无法找到翔实的资料了,不过在我看来,他这一门的养成应该和木谷道场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以对人的教育为基础,辅以合适的制度和运营方式,更离不开从事者的真心。在元禄的棋圣道策的身边,很可能也有一位木谷美春夫人这样的伟大的协助者,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加藤正夫能够投入围棋史上两大英才教育机构之一的木谷道场,说是最高的幸运也一点不嫌夸张。更加需要指出的是,他入门的时候恰好也是木谷道场最兴盛的时期,这双重的幸运诚然是不可多得。

加藤进入木谷道场是在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当时他十二岁,正是小学毕业的时候。

加藤的父亲清夫先生在福冈市经营着一个卖茶的小店,而在小店的二楼,他还开了一家挂着“青桐棋院”招牌的棋会所。由于这地方恰好就在九州大学教育学部的门前,客人中自然也就是学生居多。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加藤家最小的儿子小学四年级、十岁的时候学会了围棋,而且进步非常迅速,六年级的时候就得到了业余4段的认定。

他是在日本棋院福冈支部的升段比赛中获胜而成为4段的,具体说来,水平比今天的业余6段还要强。天才犹在云中,只鳞片爪就已经隐约可见,自然要引起周围人们的注意,当时木谷门下有一位职业棋士加田克司经常来这里访问,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便热心介绍,于是这可爱的男孩就走进了木谷道场的大门。


当时,木谷道场还在平塚。弟子中的孩子头是大竹英雄,此外还有已经或者很快就要入段的户泽昭宣和石榑郁郎,在加藤入门的前后,石田芳夫、春山勇、上村邦夫、佐藤昌晴、久岛国夫等也先后加入内弟子的行列。

渐渐地,平塚的地方就显得狭窄了,于是木谷道场就搬家到了四谷的三荣町。那是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的事情。此时,先辈大竹等已经独立,再后来,武宫正树、宫泽吾朗、浅野英昭、赵治勋、小林光—等次第入门。至此,木谷道场已经成了二十人左右的大家族,迎来了自己的全盛时期。

道场里的规矩是非常严格的。弟子们早晨六时起床,早饭之后就要在古谱或者新闻棋战中选出一局棋来打谱,这是必须完成的功课。即便在严寒的冬季,弟子们打坐时也是不许用蒲团的。对于幼小的少年们而言,这的确是相当的苦行了。

石田芳夫颇有一些小聪明,专门挑那些几十手的短棋谱来打,而加藤就没有他这么耍滑。此外,吃饭的时候,加藤也是吃得最慢的一个,甚至有些时候,他还没有吃饱,饭菜就被别人一扫而光了。最后收拾饭堂的总是加藤,每天帮厨的也几乎都是他。

从放学到下午五时之前是自由活动时间,之后就要开始修业了。内弟子们先是进行循环战,对局之后,再由先辈来帮助复盘。他们在这段时间中的投入程度就决定了他们作为棋士的未来。

我经常去木谷道场做客,因此不时可以看到他们修业的姿态。少年们集中在道场里,进行真刀真枪的对局,或者是全心投入的复盘,真是令我非常感动。当然,在棋会所,我们也可以看到那些认真对局和认真复盘研究的人,但是出现在木谷道场的,仍然不得不说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一言以蔽之,对棋的认识,其深度是完全不同的。当复盘研究遇到难题,找不到明确结论时,从少年们的表情上看来,他们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观念。

在最后的结论出现之前,研究是绝对不可能停止的。这就譬如狂奔的赛马,用什么办法都不能控制,惟有等它自己慢慢停下来才算结束。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件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但是旁观的我却明显感到了一种迫力。看着他们的样子,我心里不禁对自己说:啊,原来如此,这就是职业棋士的修业。

进入木谷道场这一世上最好修业场的加藤,在入门五年之后,即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入段,当时是十七岁的年纪。严格说来,这一记录实在并不引人注目,因为十七岁才入段,对于一流棋士而言,这样的出发时间多少恐怕是迟了一点。当时,以职业棋士为目标而努力的院生数量众多,竞争非常激烈,从这个方面来考虑,想要成为职业棋士的加藤,十二岁才人门就已经很危险了,再晚已经是不可想象。

创造了小学生棋士新纪录的赵治勋是十—岁入段,大竹英雄是十三岁,石田芳夫是十四岁,而入门的年龄,赵治勋是六岁,大竹和石田都是九岁。大致说来,内弟子在修业四五年后就可以入段了。在这之前,为打下成为职业棋士的基础,正确的计算和判断的感觉必须要一直融入到血肉当中,因此在头脑最柔软的时期进行为时四至五年的修业是绝对必需的。与此同时,这些天才的少年们还要培养和磨砺自己的意志,才能在这必死的修业中最终出人头地。


从业余棋手的眼中看去,职业棋士的棋力可谓高深莫测,这其实是理所当然。职业棋士们,尤其是那些出类拔萃者,那些争夺头衔的第一级棋士们的才能和努力,铸就了无可替代的宝贵财富,我们是无法不对此感到由衷的尊敬和钦佩的。

虽然出道有点晚了,但是加藤的棋才确实是非常地道的一级品,这一点已经被他的战绩无可置疑地证实了。入段的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他的成绩是十八胜四败一和;四十年(1965年)二十三胜五败;四十—年(1966年)三十四胜八败;四十二年(1967年)三十七胜八败;四十三年(1968年)二十—胜十一败。

在截至昭和四十二年(1967年)的四年间,他的胜率达到八成,中途一刻不停地一直升到四段。第五年的四十三年(1968年),他又昂首进入了本因坊战循环圈。虽然入段有点迟,但是能够一口气取得这样的成绩,加藤堪为大器这一点自然也就得到了世人的广泛认可。假如将他成为职业棋士之后直线前进的姿态和他的棋风拿来进行比照,就更加让人觉得有趣。

说起加藤的棋风,他十二岁时进入平塚木谷道场那年的夏天,曾经接受过老师木谷实的一次指导,这棋谱现在还保留着。这是一局五子棋,到中盘时,加藤突然向老师的白棋发起猛烈追击,怪力发挥,大有要将对手一气击溃的势头,但是最终却因为下出了失着而被逆转。看到这棋谱,人们自然会想到,后来得到“职业杀手”绰号、成为第一流棋士的加藤,他的棋在本质上似乎并没有过任何的改变。当然这只是印象而已,要具体进行说明,我是没有这个能力的,我只能肯定地说,加藤具有第一流棋士的才质,同时又拥有自己独特的个性,这一点不容怀疑。

围棋是胜负的世界,想要获得胜利,就必须拥有强大的力量。本因坊九连霸的高川格,现在已经是世间公认的知性的和均衡的棋士,但是少年时代,他的棋也曾经被本因坊秀哉评价为“野性的手法”。事实上,二枚腰林海峰和电子计算机石田芳夫,少年时代下的也都是很激烈的乱战棋。一流的棋士,往往随着年龄的增长,战斗的幅度也会不断加宽,这就是所谓棋风的变化。

加藤最初染指头衔的时候,已经二十九岁了,在昭和五十一年(1976年),他相继取得了小棋圣和十段的头衔。翌年的五十二年(1977年),他又登上了本因坊位。此前的十年间,他曾经先后八次出战头衔战决赛,但是却一次又一次地败北。在此期间,棋界的霸权从坂田荣男那里转移到林海峰手中,又从林海峰那里传递给了加藤的同窗石田芳夫。这段时期当中,加藤的身份是“万年老二”。不过,在万年老二的时代里,加藤不断磨炼着自己,终于使职业杀手的技艺臻于大成。

仅仅做一个职业杀手,是不足以取得天下的。八次挑战头衔,八次落荒败北,在这种不断的试验和练习中,加藤的姿态也在逐渐发生变化。表面上,职业杀手还是职业杀手,但是实际上,加藤的棋风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记得他有一次曾经笑着回答我的疑问:

“对手已经不让我轻易吃棋了。”

事实是,加藤的攻击,其范围已经朋显扩大了,在更多的时候都是保持一种压迫力,只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拿出一击必杀的雷霆手段。当然,这绝对不能理解为他已经摘下了职业杀手的招牌。


这段时间,加藤主要仍然居住在木谷道场,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英才教育机构,天才少年们集中的地方。在这里,求道的棋士木谷实指引着他们成长的道路,而美春夫人则将他们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细心照顾着他们的生活。

木谷实在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喜欢热闹的一面,但是到了晚年,他却变得寡言少语。他很少对弟子进行直接的教诲,大多数时候都是靠弟子们自主运营。换言之,从平塚来到四谷之后的道场里,这一门的培育,主要是靠弟子们的努力而开花结果的。石田和加藤等的院生时代是受大竹的帮助,而小林和赵治勋等的院生时代则是受石田和加藤等的指导。总之,由上一辈杰出的师兄来提携后进,木谷道场形成了简直可以说是最完美的体制。

不过,木谷总希望事情能够更加完美,因此还有额外的关照用心。他自己病倒之后,专门为石田、加藤、武宫、小林等年轻棋士物色了最合适的指导者梶原武雄,拜托他来锤炼自己的弟子。加藤等人经常能够在复盘中得到梶原的教诲,而梶原也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技艺倾囊相授。对于现在制霸棋界的木谷一门棋士而言,梶原可以说是仅次于木谷的第二老师。

此外,木谷还拜托自己的好友书法家佐佐木泰南来向内弟子们教授书法,在棋道的直接修业之外,帮助他们提高个人的修养。泰南那飘然的文人风采对内弟子们的个人风格也曾经产生过很直接的影响。

值得一提的是,泰南夫妻还是石田芳夫结婚的媒人,而他们的爱女则成了加藤正夫的妻子。

加藤的整个青春时代都是在木谷道场度过的。那是整整十五年的光阴。这段时间也恰恰是木谷道场修业的黄金时代,这自不待言。此外,能够长时间生活在木谷道场,必然是因为住在那里感觉非常舒畅,这一点也是不必怀疑的。

事实上,在道场里住了很多年的人远不止是加藤一个。比如石田芳夫,独立出去的时间也只是比加藤略早而已,还有入门略早、但基本上是同期的佐藤昌晴,入门和独立的步调基本上也是和加藤一样的拍子。像他们这样的情况,在十几年当中简直是不胜枚举。

在双亲都通情达理的现代家庭中,子女到了二十岁左右就要独立出去,这已经是常识。不过,木谷道场则不同,这是一个青少年聚集在一起的大学校,是培养棋士的地方,像加藤和石田这样生来就是为了争夺天下的一流棋士,这种修业的场所简直就是他们的乐园,这毋庸赘言。原本,加藤和石田是特别适合在道场这样的场所生活的,在老师木谷实病倒之后,为了想办法减轻老师的负担,他们还曾经有过代老师主持道场的想法。他们为道场也做过许多事,这是不必多说的。

木谷道场可以说是一个现代的奇迹,非常引人深思。某种程度上说来,这奇迹的根源就是美春夫人。正如前文所述,美春夫人就像对待自己亲生孩子一样照看这些内弟子,是那样的慈爱。内弟子们都称她为“母亲”,这一称呼是显得那样自然。

昭和五十年(1975年)十二月,木谷实去世,他所创建的木谷道场也走向了终点。之后,四谷的道场关闭,美春夫人回到了平塚的家。这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情,但又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情。

木谷实在自己的全盛时期受到了吴清源的压制,后来又缠绵病榻,作为棋士,他可以说并没有能够走上荣光的大道。毋庸赘言,人们完全可以用“不遇的棋士”这样的说法来称呼他。可是,他和夫入一起培育了木谷一门,这种英才教育事业可以说是围棋史上最高最大的奇迹。虽然木谷实未能取得功名,但是他们对于弟子发自内心和自身天性的喜爱,却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一流的青年才俊,十多年间,在自己膝下建设了魅力不可磨灭的道场。

木谷去世之后,还有一位内弟子和“母亲”一起回到了平塚。这就是园田泰隆,木谷道场最后一名内弟子,后来,他苟给母亲美春夫人的贺年卡上就写下了这样的话语:

“从昭和八年开始,您就和门下弟子一起生活,直至去年九月,我这名最后的弟子也独立了,这四十六年半的岁月是怎样的经历,在毕业时想到这一切,那感觉我始终无法忘怀。这份感激的心情就像满斟的酒杯,将永远伴随我未来的人生。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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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1 11:06:28 | 显示全部楼层
初登大胜负舞台时风光无限,但是真正拿到头衔却是在七年之后,其间加藤在头街战的舞台上八战八北,以至于成为了世人讥嘲的对象。不停挑战,不停失败,这样的经历最容易消磨棋士的斗志,让他们归于平庸。无论加藤之前还是加藤之后,因此而夭折在霸者之路上的都不乏其人,但是他坚持住了,因为他是注定的王者,因为他是加藤正夫。



还是再来说说头衔战吧。

加藤正夫于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二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登上了大头衔决赛的舞台,在本因坊战中挑战林海峰,而他真正获得头衔则是在昭和五十年(1975年),先后斩获了小棋圣和十段。此期间,加藤七年当中八次向头衔发起挑战而又八次败北,创下了一个惊人的纪录,并因此获得了有些异类的名气。

事实上,在那段时间,加藤被世人称为万年老二和准优胜男,对于他而言,这显然是一件非常无奈的事情。然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够先后八次出现在头衔挑战的赛场上,这本身就足以证明他拥有第一级的才能,这战绩绝对称得上是闪耀着非凡的光辉。更为重要的是,加藤绝对不会满足于仅仅成为一名准优胜男,要知道,在那个时候,加藤的同窗石田芳夫正在和林海峰围绕棋界的霸权展开殊死的争斗,和快调进击的石田相比,加藤无疑是处于一种雌伏的状态之中。


这个时代,是不容人犯下任何错误的,和电子计算机石田芳夫相比,职业杀手加藤正夫,他棋中的破绽无疑要多出不少。即便将胜负抛开不谈,仅仅就棋的内容而言,加藤比石田也要稍逊一筹,这一点已经是得到世人公认的事实。

要在棋道的路上获得胜利,必须是真正的强者才可以。这样的看法固然不能说是错误,但是仍然有一些必要的条件是无法涵盖的。这也就是人们所谓的命运的力量的作用。对于这一点,所谓精神力,所谓平常心,都是无法简单说明的。

众所周知,坂田荣男是在四十岁之后才登上棋界的顶峰;林海峰和石田芳夫都是二十三、四岁就制霸天下;而大竹英雄则是三十岁之后才将名人位握在手中。虽然加藤正夫登顶的年龄相对而言比较中庸,但是他登顶的道路的确和当年的坂田颇有些神似之处。

昭和二十六年(1951年),坂田在本因坊战中挑战桥本宇太郎,这一年他三十一岁,当时的他并不会想到,这一次挑战失败之后,气运竟然会和自己一别十年之久。在本因坊战的循环圈当中,坂田同胜率挑战者决定战战败三次,因为多一败错失挑战权两次。当时,本因坊是棋界惟一的大头衔,而坂田因为前述的战绩,无疑也被钉在了万年老二和准优胜男这样的位置之上。

在此期间,高川一直盘踞在本因坊的宝座之上,达成了九连霸的伟业。当坂田终于获得了本因坊战的挑战权,颠覆高川而建立了自己的霸权,已经是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坂田已经四十一岁,初次挑战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坂田的青春时代是在战争岁月中度过的,和那些战后成长起来的人们相比,他的成长道路上可以说是有十年的空白。如果将这个差距扣除掉,则加藤二十多岁进入本因坊战的循环圈,其后经过了近十年的艰苦奋斗,终于在头衔战中夺取天下,这一路走来,其实和坂田是非常相似的。

只是,事后说来,在加藤首次开始挑战头衔的时候,假如有谁说从那时就看到了即将制霸天下的新星冉冉升起,恐怕就有些言过其实了。事实上,加藤是准优胜男的这样一种评价,至少在相当时期之内,从根本的事实层面还是很难加以否定的。

这一苗头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出。加藤在第24届本因坊战中挑战林海峰未果,转年便在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出现在了《朝日新闻》专业十杰战的决赛当中,向桥本宇太郎挑战五番胜负,但是只以三连败仓促收场。在同一年,他在本因坊战的循环圈中遭遇前辈高川格,瞄准对方的一块大棋进行扑杀,展示出了自己力大无穷的杀技,得到了世人的认可。在那时,职业杀手这样一个绰号就此诞生。


加藤之所以很多年都没有取得头衔,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昏着比较多。说起昏着,藤泽秀行曾经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可谓是一语中的。“要是能够重来,当然就是我最强。”当时是坂田荣男的全盛时期,不止一次在争棋中败北的秀行以这样的说法来进行自嘲,留下了这句名言。事实也确实是如此,秀行常常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昏着而错失好局。

其实,所谓昏着这种东西,在职业棋士那里其实并不少见。比如说,在一个角部故意损了两目,只为了留下某种味道,期待将来能够获得利益,但是最后味道也没有能够利用,相反却因为损了两目,最终导致了一目的败局,这样,当初的决定几乎就可以认定是败着了。然而,这是否能够叫做昏着呢?似乎并不能这么说,因为所谓的败着,其中也是隐含着非常微妙的意味的。事实上,即便是职业棋士,也不是所有棋都是经过缜密计算才落下的,而那种轻率的着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昏着。

其实所谓昏着,也不止只有一种。比如我们业余爱好者经常顺着惯性行棋,或者仅仅依靠感觉来决断,这都会造成昏着。秀行的棋在业余爱好者当中是广受推崇的,他的棋风豪快而厚实,具有强大的魅力,为众人所称颂。与此同时,他又下出了很多影响广泛的昏着,或者这一点会让业余爱好者对他产生更加强烈的亲近感也说不定。

加藤和秀行多少有些相似,那些由于顺应惯性和信赖感觉而产生的昏着都是出乎意料地多。当时的职业棋士们说起昏着的问题来,第一是秀行,第二就是加藤,这已经是大家的共识。只是要说起昏着的华丽程度,则究竟是谁更胜一筹,倒是难以定论。

我们可以举一个有趣的例子。那是加藤的第四次向头衔发起挑战时的事情。当时是昭和四十八年(1973年),加藤在第21届日本棋院选手权战中和选手权者坂田荣男展开了五番胜负的争夺。一开始,加藤就非常轻快地取得了两连胜,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要取得自己生平第一个头衔的时候,他却三战三败,吃了一记大逆转。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战是加藤的白番,直至中盘之前,他的进行都非常漂亮,可以说是构筑了必胜的态势,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却弈出了一直到今天还被人们谈论着的“命运的大昏着”,因此而自取灭亡。
                                                                                          

当时,棋盘左边发生了激烈的大劫争,加藤走出了一步令人难以理解的棋,让对手几乎毫无代价地消劫。于是,一手棋损了大约二十目左右,棋局遂被逆转。

“我不会,也不想用错觉这样的说法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只知道,那时我的眼前完全黑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就是那样一种状态。”

在观战者的眼中,加藤历来都是非常安静的样子,但是在这一时刻,他内心也会动摇到如此程度,无疑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件几年之前的事情。当时,由桥本宇太郎和加藤正夫展开职业十杰战的五番胜负,比赛主办方为此召开了预想座谈会。

林海峰、大竹英雄和我都受到了会议的邀请。在席间,前一年曾经在本因坊战中接受加藤挑战的林海峰做出了“加藤君是在极端坚忍基础上的厚实行棋”的评价。当时,职业杀手的绰号还没有诞生,棋界整体而言还是认定加藤的棋多少有些马虎,不够细致。虽然我的理解力显然是非常有限的,但是我依然相信,林海峰的语言切中了加藤棋风的本质。

在同一次座谈会上,师兄大竹英雄则评论道:“老师木谷实那样的风格,最得真传的,恐怕就是加藤君了。”大竹这句话,其含义是非常微妙的。仅仅说加藤和老师棋风相近,只是表现了问题的一个方面,因为这背后隐藏的其实还是对棋的本质的认识,如果简单来说,就是力量的强大,以及看法的顽固,还有认真和沉实等等,这其实已经超越了棋的层面,更将很多人格上的内容包含其中。换言之,说加藤和老师木谷实作为面对棋盘的棋士,其思想有相通的地方,我想这是不会有错的。

迄今为止,由于有着同乡的情谊,我和加藤下过很多次的指导棋。只是,以我的认识,要对加藤作为一位棋士的棋风做出评价,我显然是不敢妄言。不过,棋终究是一种手谈,指导棋也会反映出棋士的气质,他的下法自然会代表他的想法,在这方面,出于切身的经历,我的确是有所感觉,有所体会的。

通常情况下,职业棋士和爱好者下指导棋,理论上说来就是要在和黑棋的互角当中逐渐削弱对方让子的威力,具体做法则是采取撒豆成兵的下法,等待黑棋出现缓着,然后加以利用,一步一步地循序渐进。然而,加藤的下法却是明显不同。

事实上,加藤的下法是可以说是等待对方来进攻,然后寻找逆袭的机会,这和其他职业棋士留给我的印象可说是截然不同。

加藤的棋并非撒豆成兵,而是直线的延伸。他的白棋绝对不会显得分散。如果是落子在三线,则他一定会拆二以求安定,假如空间不够拆二,就是拆一他也是要拆的。然后在战斗当中,他强大的力量就会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让人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我在应对的时候,一开始总是尽量围取了很多结实的地,然后就努力争取不要死棋。这样的想法不能说准备不充分,但是下着下着就慢慢感觉到地一点一点在减少,最后不得不进行无谓的抵抗,然后总是以被击溃告终。加藤的手法总是让人觉得无法抗拒,其中体现的本质在我看来是那样的奇妙。

我和加藤之间的让子棋,是从他入段之前就开始下了,一直下到他进入循环圈为止。从三子开始,直至四子、五子,和普通的指导棋相反,我是被越让越多了,而且我一局也没有赢过。那段时间正是我本人对提升围棋棋力最热衷的时期,在此期间,以我平常下棋的伙伴作为参照,我的棋力大约长了两子。


在加藤被人家称为万年老二的时候,我曾经有一次在和坂田荣男的谈话中说起了关于加藤的话题。

“就我的感觉,比加藤君还要强的职业棋士恐怕就没有了。”

听了我的话,坂田就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脸,一言不发。然后我解释道,我和加藤下过十多盘让子棋,我一盘都没有赢过,坂田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

“啊,原来如此,看来他为人还是不够和蔼呀。”

加藤在围棋史上留下的万年老二的战缋,以下是具体的说明:

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本因坊战七番棋对林海峰2比4
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专业十杰战五番棋对桥本宇太郎0比3
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全日本第一位战三番棋对大竹英雄0比2
昭和四十八年(1973年)日本棋院选手权战三番棋对坂田荣男2比3
昭和四十八年(1973年)首相杯对武宫正树0比1
昭和四十九年(1974年)NHK杯对林海峰0比1
昭和五十年(1975年)专业十杰战五番棋对赵治勋0比3
昭和五十年(1975年)新锐淘汰战对小林光一0比1

在这些比赛当中,诸如电视快棋赛之类,和番棋比起来,在坂田荣男和林海峰这样的王者眼中,简直就是赏花消遣的比赛,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会偶尔揽得桂冠在手。可是,加藤想要再进一步却是难上加难。

在这些败北的记录当中,加藤对林海峰两败,对桥本宇太郎、大竹英雄、坂田荣男、武宫正树、赵治勋和小林光一各一败。输给桥本、坂田、林和大竹这些前辈也就罢了,在面对武宫、赵和小林等同门后辈时,段位更高、出名更早、拥有职业杀手称号的加藤竟然也依样败北,哪怕说不清楚,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在加藤的棋艺当中归根结底还有一些什么致命的弱点。

有一句名言叫做“棋是命运之艺”。胜负的世界并非一切都可以按照世俗能够理解的逻辑予以清楚的剖析,其中总会有一些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发挥作用。只是,从广义的层面上说来,那种运气层面的现象,其背后也是有实力的因素存在的。被不运反复拜访,以至于渐渐适应了这种不运,麻木不仁,终于陷入无法自拔之中,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在我看来,这才是那段时间中加藤面临的最大危险。

《读卖新闻》的名人战和《产经新闻》的十段战是从昭和三十七年(1962年)开始的。原本就有的本因坊战是春之阵,名人战是夏之阵,而十段战是秋之阵,这种形态既已形成,棋界迅速地热闹起来。记得在那时候,本因坊战中,霸权是从高川转移到坂田,坂田逐渐坐住了交椅;名人战中,数年之间,藤泽秀行、坂田荣男和林海峰,城头上只见王旗变幻;十段战就更加热闹,桥本宇太郎、半田道玄、藤泽朋斋、高川格、坂田荣男,头衔拥有者的数量每年都在增加。

面对这个事实,我们不能不相信,日本的四季轮回也给胜负师们带来了微妙的影响。胜负的世界是如此激烈紧张,不容有失。想要在春夏秋冬四季中都能够维持万全的状态,无疑是至为困难的。因此,伴随四季的轮回,不同季节的胜负也就呈现出了不同的面貌。

然而,要成为真正的霸者,不克服这些困难却又是不行的。至于加藤正夫,要脱出万年老二的桂梏,更是必须做到这一点,这是先决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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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1 11:06:53 | 显示全部楼层
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偶尔取得一个头衔,只能说是较小的成功,因为其中未必没有侥幸的成分,事实上,围棋史上也不乏这样的匆匆过客,惟有能够一再保住自己的头衔,才能让棋界和世人信服。这一点,加藤做到了,他不但卫冕了自己最初获得的小棋圣和十段,还夺下了本因坊,可是,棋士生涯中的又一次重大挫折也已经离他不远了。



加藤正夫终于钻出了漫长的隧道,获得了自己职业生涯最初一个头衔,这就是脱胎于全日本第一位决定战的第1届小棋圣战的冠军。双方进行了持续的拉锯战,胜负的天平反复摇摆,最后是加藤以3比2艰难胜出。

加藤爆发了。乘着好调,他还拿到了十段战的挑战权,在小棋圣战进行的同时,他又和十段林海峰展开了五番棋的争夺。尽管十段战的五番棋战况不如小棋圣战那么胶着,但是加藤也经过了非常激烈的战斗,最后不过是以3比2的比分取得了胜利。大棋士加藤站起来了,漫长的雌伏时代宣告结束。能够连续击破竹林两人,连续在头衔战当中获胜,加藤是很强大的——这就是当时世人的印象。

不过,这还不能说是加藤的天下已经到来。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是,自加藤登场以来,顶尖棋士们的争夺,其局面忽然变得更加有趣了,但是究竟谁能够成为新的霸者,一切却犹在五里雾中自加藤首次获得头衔的昭和五十一年(1976年)年中至翌年五十二年(1977年)的年初,棋界的重大头衔战结果如下:

第1届小棋圣战五番棋(新闻围棋联盟)加藤正夫3比2胜大竹英雄
第14届十段战五番棋(产经)加藤正夫3比2胜林海峰
第31届本因坊战七番棋(每曰)武宫正树4比1胜石田芳夫
第1届名人战七番棋(朝曰)大竹英雄4比1胜石田芳夫
第24届王座战三番棋(日经)赵治勋2比1胜大竹英雄
第2届天元战五番棋(三社联合)小林光一3比1胜杉内雅男
第1届棋圣战七番棋(读卖)藤泽秀行4比1胜桥本宇太郎

新闻棋战的头衔拥有者和挑战者,其分布是如此分散,这种情况以前从来不曾有过。之前,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先是林海峰,然后是石田芳夫来扮演这种不容争议的第一人的角色,然而从这里开始,情况逐渐变得有趣起来。

“现在,认为自己是最强的这些家伙,怕是要有十个了。”

刚刚拿到最新创办的棋圣战冠军的藤泽秀行如是说。这是棋界真正的战国时代,也是棋界真正的黄金时代。

在这局面之下,能够有多少次拔群而出为头衔进行战斗,又能够在这样的战斗中取得多少次胜利,无疑就是确定棋士位置的最佳标准。从这个角度说来,棋界最抢眼的先锋正是加藤正夫和武官正树。昭和五十二年(1977年)的小棋圣战当中,武宫挑战加藤小棋圣,而同年的本因坊战当中,加藤挑战武宫本因坊。

这通算十二番棋的大战,其意义非同小可。连战的意味是极其大的。假如加藤在两个战场上都败退下来,则手中就将仅仅剩下十段一个头衔。对于两者而言,这一战不但将决定他们一时的序列,更可能决定他们将来的命运。其实即便是一时的序列,对于棋士也具有非常重大的影响,一旦从现有的位置上后退,则相当时间的雌伏恐怕就是难以避免的了。

在此之前,从坂田至林海峰,到石田,再到武宫,本因坊头衔的持续传递,都是非常明显的卫冕者防守、挑战者逼近的态势。然而这一次,武宫和加藤的情况却有所不同,从历史成绩和实际表现看来,两人都可以说是势均力敌,真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死斗,只要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两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特而鲜明的棋风,他们的交手自然引得职业棋界和业余爱好者都兴趣高涨。继坂田之后相继制霸棋界的林海峰和石田,他们的棋风显然并不讨人喜欢,可是武宫和加藤却不同,他们是“宇宙流”和“职业杀手”绰号的拥有者,这些绰号就是他们华丽棋风的最好证明。尽管两人的羽翼都还没有完全丰满,但是他们已经体现出的强烈的个性,以及他们对决的新鲜组合,都让人们对谁胜谁负平添兴趣。这场对决可以说是背负着世人强烈期待的一战。

结果是,小棋圣战3比0,本因坊战4比1,加藤以通算7比1的比分获得了十二番棋的压倒性胜利。当然,所谓“压倒性”,只是数字给人的印象,而实际上棋的内容却和压倒毫无关系,胜负的前景其实一直都是非常微妙的。不过无论如何,加藤成为了胜利者,获得了猛烈的上升势头,而加藤时代的大幕也随之拉开了。

昭和五十二年(1977年)对于加藤而言或许应该是他最值得纪念的一年。虽然在前一年拿到了小棋圣和十段头衔,但那只证明了冲击力,惟有实现头衔的防卫,才能说真正坐稳了交椅。在这一年,加藤恰恰就在小棋圣战和十段战中成功卫冕,而且还再接再厉,将本因坊的头衔从武宫手中夺了过来。

这就是拉开加藤时代序幕的战绩,而和这战绩相得益彰的,还有一件事情。在这一年,加藤迎娶了书法家佐佐木泰南的四女佐佐木泉。婚约发表正值加藤在十段战中和挑战者坂田搏斗得最激烈的时候,不必说婚礼的日期那时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战斗中的加藤表现得是那样自信。本因坊战挑战权已经到手,再一鼓作气拿下这个卫冕战,为人生新的起航增添光彩,想必加藤心中就是这么期待的。

石田芳夫是昭和四十九年(1974年)成婚,武宫正树是昭和五十一年(1976年),加藤的这两位伙伴在结婚的当年都取得了重大的成就,分别夺得了名人战和本因坊战的冠军。这样的先例对于加藤的意识无疑也有很大的影响。他向泉求婚的时间正是在年初。泉的父亲佐佐木泰南是木谷实的好友,也是木谷道场内弟子们的书法老师。加藤和石田他们经常到泰南家去做客,正是在那些日子当中,加藤在泰南家见到了泉,并且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泰南还是我的前辈火野苇平先生的亲戚。两位同是木谷先生的崇拜者。尽管在棋的方面,他们的水平和木谷相差很远,但是大家还是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情。加藤也好,石田也罢,这些木谷道场的内弟子们和书法老师泰南之间的感情自然也是不必说的。

石田芳夫的结婚仪式上,证婚人正是泰南夫妻,当时他们是代替已经缠绵病榻的木谷实,扮演了家长的角色。其实,泰南夫妻和木谷道场的弟子们也一样是师徒一般的关系,因此他们对于弟子们也是非常关照的。年近三十却仍然单身的加藤就尤其让泰南夫妻操了不少的心。有一天,他们把加藤叫到家里,拿出一些夫妻两人精心挑选的年轻女子的照片,让他看看是否能找到中意的人选。可是,加藤对于这些照片只是略扫了一遍,甚至都没有看过第二次。当时,加藤已经有了意中人,就是老师的女儿,只是这件事情他从来不曾提起过。不明就里泰南夫妻对加藤的这种态度非常不满,生起气来。

这之后不久,加藤就托人向泰南夫妻表明了希望知他们的四女儿泉结婚的想法。同时也向泉表明了这一意愿。在听到这样的表述之后,无论泰南夫妻还是泉,都大为惊讶,现在还传为趣谈。

之前泉曾经和其他的人谈论过婚嫁问题,这让佐佐木家一时觉得非常麻烦,最后的结果是泉本人选定了加藤,然后婚约便发表了。

婚礼则是在这一年的9月25日举行的。

“这是一个和他接触多了以后,慢慢就会品出味道的男子汉。”泰南私下里曾经这样对我评价自己的女婿。

十段和小棋圣成功卫冕,之后更成为新一届本因坊,对于这一阶段的加藤,先辈林海峰曾经有如下的趣话:
“加藤君的快速推进非常厉害,想要阻止他,至少现在看来还没有办法。九月间加藤君就要结婚了,他是会稍稍变得弱一点,还是会变得更加强大?我们还是拭目以待吧。”

林海峰之所以会在这里推测加藤的变化,之前是有一段故事的:本因坊战之后就将迎来夏之阵的名人战,而名人战挑战权的争夺是非常激烈的,林海峰和加藤都是五胜一负,同列榜首。

加藤就要结婚了,而且已经拿到了本因坊的头衔,自然要稍稍松一口气,而林海峰当时却已经沧落到无冠的境地,两人对比赛所投入的气力,自然会有一点微妙的差别。最终,在一场顶尖对决当中,林海峰战胜了加藤,夺取了挑战权。当然,在这种顶尖棋士的对决当中,谁胜出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降服加藤而获得挑战权的林海峰,以4比0的悬殊比分战了大竹,四年之后再度回归名人宝座,通计八次夺得名人战的冠军。

在夏之阵中,的确是林海峰比较强,能够一直保有本因坊战和名人战循环圈的资格就是最好的证据。相比之下,在加藤的历史统计中,夏季的胜率是最低的。尽管胜负世界中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东西,但是两位超级棋士的这一表现对比不能说和精力没有关系。

这一年的后半段,重归名人位的林海峰似乎是回到了全盛时期,调子绝好,在各种不同棋战中风卷残云一般获得了二十四连胜,并乘胜向棋圣战突进。与此同时,九月间成婚的加藤也克服了夏之阵中一时的坏调,持续进击,终于赶到了林海峰的前面,摆开阵势要拦住后者的狂飙了。这两人要在第2届棋圣战的挑战者决定战中进行三番胜负的对决。

第一届棋圣战的冠军是藤泽秀行。这位冠军历来就有“尝鲜的秀行”的绰号,因为他常常都可以拿到新棋战的第一个冠军,但是却没有一次防卫成功的经历9当时甚至也有人评论说,这是因为秀行的确没有卫冕的能力。无论如何,大多数人至少认为秀行对于头衔是比较淡泊的,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棋士。

正因为前述原因,当时的普遍意见是,无论最终站在秀行面前的是本因坊加藤还是名人林海峰,秀行的棋圣宝座都会告急。加藤和林海峰的比赛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进行的,结果加藤2比1胜出。很多人都认为,本因坊•棋圣的诞生已经指日可待了。

然而,之前毫无卫冕经历的秀行却发挥出了神鬼莫测的力量,生生阻止了加藤走向自己的天下的脚步。尽管一度以1比3的比分被逼入持续的赛点,一只脚已经迈向了绝望的深渊,但秀行还是挽救了自己的命运,取得了直线三连胜,卫冕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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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1 11:07:19 | 显示全部楼层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以棋圣战的创设为标志,日本围棋迎来了昭和时代最繁荣的时期,而木谷一门才俊先后华丽登场,更彻底颠覆了棋界之前的霸权更迭模式。在新的时代中,谁会成为第一位霸主?答案是加藤正夫,在木谷道场的反应似乎总比别人慢一拍的加藤正夫,入门、入段甚至结婚都比多数同门迟了一步的加藤正夫,曾经被称为万年老二、长期生活在石田芳夫阴影中的加藤正夫。



昭和五十三年(1978年)的年初,第2届棋圣战的挑战者加藤正夫一度处于极为有利的位置,在第4局结束时已经以3比1领先,获得了三个赛点,然而剩下的三局,卫冕者藤泽秀行却怒涛一般取得了三连胜。这一胜利无疑使得秀行的名头变得更加响亮了,可有趣的是,与此同时,人们对于加藤的评价却没有因此而受到损害。

大正年间出生的秀行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棋圣战一个比赛当中。加藤则不同,他是在多条不同的战线上同时连续作战。在棋圣战决赛进行当中,他还不得不抽出时间进行另外一场头衔战的决赛,即在十段战中接受林海峰的挑战,日程的确是有些过于繁忙了。尽管我们不能就此断言现在比赛已经过多,但是加藤以一人同时出战两个不同的挑战赛,和两个不同的顶尖高手对决,总归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公平。事实上,这样的问题即便到现在也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一年的比赛时间表如何安排都会存在问题,这是最实际不过的现实。

正因为这种日程安排上的无奈,要在七大新闻棋战中拿到相当数量的头衔,就必须能够忍受过于密集的比赛安排,必须要对此进行针对性的修炼,因为毕竟只有拿到了相当数量的头衔,才可能被承认是棋界的霸者。当然,像秀行那样将所有精力集中在一个棋战当中,这样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这样的棋士终归只有一个,因为即便全力出战一个比赛,要确保头衔其实也是极为困难的。霸者的道路就是如此险峻。

或者我们是应该说,霸者的道路现在已经变得更加险峻。众所周知,在相当时间之内,棋界的霸权传递是从高川格到坂田荣男,再从坂田荣男到林海峰,又从林海峰到石田芳夫,完全是一种直线移动的形态,可是现在已经不是如此了。由于木谷一门的才俊们次第登场,那种简单的直线形态已经被彻底颠覆了。

曾几何时,林海峰仅仅将坂田荣男视为自己的进击目标就可以了,而石田芳夫也只需要将矛头对准林海峰一人,那样的局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日,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面对整整一群顶尖强豪,逐个将他们击败,才能真正获得最后的胜利。哪怕一次失败,都可能使自己受到致命伤害的威胁,要经常地、持续地击败这众多的强敌,不时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是不行的。棋界的局面从来不曾如此令人窒息。

昭和五十三年(1978年),加藤先后参战的头衔战决赛情况如下:

第2届棋圣战(1月至3月)藤泽秀行4比3加藤正夫
第16届十段战(3月至4月)加藤正夫3比1林海峰
第33届本因坊战(5月至7月)加藤正夫4比3石田芳夫
第3届小棋圣战(7月至8月)大竹英雄3比1加藤正夫
第4届天元战(11月至12月)加藤正夫3比1藤泽秀行

这是一个精彩的黄金组合。在棋圣战决胜的第7局,加藤正夫黑番半目落败,终于浪费了手中的最后一个赛点,让秀行不可思议地卫冕了。在同期进行的十段战当中,加藤则降服林海峰,达成了三连霸。紧接着,加藤又在本因坊战中迎来了同门竞敌石田芳夫,一番激斗之后达成了头衔初防卫。同时进行的小棋圣战当中,两年前被加藤夺走头衔的先辈大竹英雄卷土重来,又将头衔夺了回去。年末的天元战上,加藤终于从秀行那里讨回了年初的欠债。

这样的战绩,放眼整个棋界也称得上首屈一指了。七大头衔战的决赛参与了五个,并且斩获三冠,的确是出类拔萃。

连续两年成为三冠王的加藤,在昭和五十四年(1979年)更上层楼,再夺一个头衔,成了四冠王。他这一年的主要战绩具体如下:
十段战五番棋(3月至4月)加藤正夫3比1桥本昌二
本因坊战七番棋(5月至7月)加藤正夫4比1林海峰
王座战三番棋(10月至11月)加藤正夫2比0石田芳夫
天元战五番棋(11月至12月)加藤正夫3比0片冈聪

众所周知,想要获得头衔,首先必须获得挑战权。目前,日本棋院和关西棋院合计,职业棋士的数量已经达到了约四百人的规模,这些人全部都参加的大混战,可以说是至为激烈,连宝刀的护手都要被削平的。要在这样的激斗中获得最终的胜利,将挑战权捏在自己手中,概率总是几百分之一。这不但要求实力,更要求心、技、体的高度协调和高度充实。与此同时,作为头衔的保有者,他们则注定要面对调子绝好、实力充分的对手的挑战。可以说今日棋界,头衔的夺取是至难的,头衔的防卫也是至难的。

现在再来回顾高川、坂田、林、石田这样的头衔战时代霸者更迭的顺序,我们会发现,在王权易手的时节,高川比坂田,坂田比林,林比石田,似乎都更加处于那种需要再进一步的状态之中,心、技、体的总合力都需要有新的提升。棋艺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毕竟他们的艺都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关键在于,胜负并非仅仅由棋艺决定,相反倒是心、技、体的全面大会战。

坂田也好,林和石田也罢,他们诚然都是划时代的棋士。要说是他们自己的力量突然衰落了,甚至消失了,显然不合情理。事实上,他们是受到后来者激烈的追逼,头衔一个接着一个丧失,才从王者突然变成无冠棋士的。胜负世界是无情的。可是惟其如此,那在战斗中获胜的棋士的姿态才会那么飒爽,爱好者才会那么衷心地为他们鼓掌。这是人间至难的技艺,谁也不可能熟视无睹的。曾经高踞霸者之位的坂田是如此,林和石田也是如此,而在最近若干年中,从战国一般纷乱的棋界中拔群而出的,正是加藤正夫。

如前所述,昭和五十四年(1979年),加藤出战了四个头衔战决赛并全部获胜,成就了四冠王的大业。必须予以充分强调的是,现在棋界七大头衔战交替进行,比赛的密度已经接近了物理上的饱和状态。在我看来,一位棋士能够参加四到五个头衔战的决赛,应该说已经是极限了吧。加藤做到了这一点,而且取得了全部这四个比赛的胜利,这应该说已经具有了霸者的资格。

(松谷、杜宇/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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